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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 自己做点好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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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11-01-04, 00:37   第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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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手艺——对传统手工艺人的访谈
作者:盐野米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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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序
日文版序
要做能吃饱饭的木匠——
用野生的植物皮编簸箕——
一棵大树能砍出四五个木盆——
槭树条手编工艺后继有人——
百年作坊的最后传人——
芭蕉树的丝织出美丽的衣裳——
平田舟就像一片竹叶——
漆树的汁液能治消化不良——
合著使用者的身体定做农具——
40岁开始了编筐生涯——
用椴树皮织出上好的衣服——
柳编是姑娘出嫁前的必修课——
坚守古代的纺织工艺——
木造的鲨舟每小时能行18海里——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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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11-01-04, 00:38   第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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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问

  大约一年多以前,中央美术学院的尹吉男教授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愿意见一位专门写传统手工艺人的日本作家,我自然十分有兴趣,见面时握着盐野米松粗短拙实的手,发觉头发刚硬直立并且有些花白的他,颇似我童年小镇里的木匠,心里顿生亲近。

  那次见面我第一次接触到盐野米松的《留住手艺》,粗翻之下,觉得耳目一新。

  在80年代的民艺热过去以后,学院里的许多艺术家对民间艺人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一方面感慨他们在造型方面的自由的不可企及,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他们毕竟粗鄙而缺乏深刻的内涵,但是习惯上认为劳动者的这种创造是必然伟大和不容否定的,因此,学院的主流的艺术家开始暧昧起来,往日传媒堆砌的无数溢美之词,掩盖了民艺研究苍白的事实。

  我在看惯许多千篇一律、浮于表面的盛赞某个地区或某位老大娘的民艺作品的文章后,读到盐野米松以访谈为主,原汁原味记录日本老手艺人的文字,意识到这也许正是中国的传统手艺研究所缺乏和亟需要扎实去做的东西。民艺历来与官僚阶级、文人阶层以及宗教题材的艺术不一样,它长期以来处在正史所不屑的境地,于是浩如烟海的典籍和与之有关的文字的稀少,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民艺的手工形态又是传统自然经济,农耕社会的产物,近一百年来它正飞速走向死亡,但是,在一个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中,最真实记录、保存绝大多数人的艺术生活以及思想观念的民艺,仍然具有极大的尚未完全发现的价值,可惜我们很长时间误入歧途。

  作为作家的盐野米松选择了一个记录者的角色,无论是历史沿革的追溯,还是某一技艺的技术传承,他所记录的都是“这一个”的“现场”,他自述从小生活在有各种手艺人的街道上,透过自家的窗户,或是坐在临街的堂屋,可以看见他们那一双灵巧的做工的手。这种经历决定他的立场和观点的平民性,而不是一种高屋建瓴似的研究,或是那种贵族式的文明对野蛮的再发现;但是记录的客观性,又使他的文字颇富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田野”色彩,他似乎珍藏了一段活的电影拷贝,为后世说明我们曾经这样和那样。

  作为近邻和东亚文化中有影响的国家,日本的传统手艺另有特殊性。战后日本的工业振兴中,民艺曾经起到过重要的作用,日本民艺学研究的杰出人物柳宗悦同时也是对日本现代设计产生深远影响的人物。柳宗悦从民艺与人的生活质量的关系中,得出美的物品必然形成美的生活必然培养美的情操的结论,这个著名的公式在日本经济崛起中,形成传统和现代共生的两极,因此曾几何时,我们将日本传统手艺的保存和发展视为文化战略的楷模。

  但是盐野的书给我们带来新的视野,即在以上所说的表象下日本的传统手艺,仍然蕴藏着巨大的危机,保护得再好的老手艺,也无法改变无人使用或日渐稀少的需求这一事实,通过旅游工艺品所保存下来的手艺,同原来——我们在小时候看到的相比,已经徒剩躯壳,一个地区的人们现在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用当地产的木料盖房,又在树木再生时翻修,现代人群已经无法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的食物链和生态圈。

  也许用高更的那幅画所提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儿来?又到哪里去?”,来做盐野这本有关手艺人的书的注脚,有些沉重和媚俗,但是盐野从日常中与手艺人素朴的对话中,所提出的许多问题,很显然是针对未来的,譬如我们现在,已经有很久没有仰起头看看星空,裸露的泥土只有在植物园里见到,我们每天接触到的物品几乎没有一件来自自然,我们已经听惯了不锈钢勺子刷着铁锅的声音。

  去年我在北京见到了山东画报出版社的汪稼明先生和刘瑞琳女士,因为我知道近年来这个出版社以出高品位的文化书著名,于是怀着不安,将介绍这本书给中国读者的想法告诉他们,问他们能否冒赔钱的风险承担出版?没想到汪总编一口应承,而深具社会学、民俗学素养的刘女士亲任责编,让我和盐野先生均感欣喜,盐野先生不但慨赠自己一半版权而且也动员小学馆无偿提供另一半,他的中国同事英河女士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它翻译成中文,使此书的中文版能够顺利进行。

  去年8 月,我们在景德镇开了一个“99传统手工艺百年回顾研讨会”,盐野先生应邀从日本赶来参加,并作了专题发言,尔后他又赶去山东,在《民俗研究》主编叶涛先生的陪同下,考察了潍坊地区的民间艺人,在他的心目中,中日两国的文化在通向新世纪的进程中,所面临的问题是共同的,也许我们都可以从这些乡土手艺中获得有益的东西,虽然有的人可能感伤,有的人可能焦虑,有的人可能醒觉,总之,它确实是我们文化的久被忽略的另类宝藏。也从这个角度,我相信这本书在中国的出版,将对学界特别是民艺学、民俗学、社会学及人类学领域,会有见仁见智的启发。

                     2000年3 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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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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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非常高兴我的这本以介绍日本手艺人的工作以及他们的生活为内容的访谈录能有机会在中国与广大的读者见面。

  书中介绍的这些业种在三四十年前的日本几乎是随处可见的。然而,随着工业化的迅速发展,廉价工业制品的大量涌出,手工的业种开始慢慢地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现在可以说已经是所剩无几了。当没有了手工业以后,我们才发现,原来那些经过人与人之间的磨和与沟通之后制作出来的物品,使用起来是那么的适合自己的身体,还因为它们是经过“手工”一下下地做出来的,所以它们自身都是有体温的,这体温让使用它的人感觉到温暖。应该说手工业活跃的年代,是一个制作人和使用人同生活在一个环境下,没有丝毫的虚和伪的年代。社会的变迁,势必要使一些东西消失,又使一些东西出现,这是历史发展的惯性。但是作为我们,更应该保持的恰恰就是从前那个时代里人们曾经珍重的那种待人的“真诚”。

  其实如果寻根求源的话,这些手工的业种和技术,包括思考问题的方法很多都是来自中国。它们在来到日本以后,是在风土和生活方式的差异中慢慢地改变和完善的。但,还是有不少相通的东西存在至今。

  这本书中介绍的手艺人和工匠虽然仅仅是一小部分,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能充分地体现日本百姓的人生意识和对待工作的态度。

  中国是被我们看做兄长的邻国。我们的文字、文化都来源于你们的国家。我们之间虽然有过一段不幸的历史,但是,中国永远是我们文化的根源所在。

  我深切地希望这本书能够成为理解两国文化的桥梁。

                    盐野米松

                写在即将进入公元2000年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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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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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的时候,街上有从事各种职业的人,有炼铁匠、染衣匠,也有伐木师、烧炭师,还有专门为盖房而铺基石的人。因为受地域和风土的影响,他们活计的内容总是随季节而变化。因此,那时候人们不用看日历便可以从这些匠工手里的活计中感受到季节的变迁。又因为这些匠工常年劳作和生活在我的周围,于是,自然而然地就给了我一个观察和接近他们的机会。我时而是透过自家的窗户,时而又是坐在临街的堂屋,饶有兴致地观望他们运用那双巧手做工的模样。有时看到盖房子的木工,我会讨一块端木来玩;也会惊异于竹艺师用片刻的工夫竟能将一条条的竹片编成个美丽物件;铁匠屋里烧火用的风箱在我眼里成了能施魔法的道具,他的主人简直神奇无比。于是,我幼小时便懂得了,工匠们的手艺是经过时间的积累才磨练出来的,还明白了工匠们所使用的工具是真正的传家宝。天长日久,匠工这一职业真的成了我的向往。

  后来,在我漫长的旅行生涯中,每当我来到一块新的土地,又发现那里还有我没见过的匠工的职业。海边有以海为生的匠工;江边有靠江为职的匠工;山林深处的小村庄里也有傍着山林吃饭的匠工。那奇异的工具,作业时发出的美如音乐般的声音,无不引发着我的好奇,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童年时,伙伴们大多都是出自匠工的家庭,所以,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听他们拍着胸脯,竖着拇指大夸特夸自己的父亲如何如何了不起,我甚至还有过几次“帮把手”的机会。活计不是只属于父亲一个人的事,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份儿。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适合于地域风土的匠工的职业,慢慢地不再被人们的日常所需要了。匠工们一个个精工细作、破损后还要修修补补的东西从生活中消失了。它们变成了机械化工厂里统一制造出来的成品。既看不到制造它们的工人,也用不着考虑如果用坏了修补修补再接着用的问题。“用坏了扔掉”看上去是一种新的、合理的消费观念。再后来,更有了大规模制造、大批量销售这一今天的市场经济。消耗与消费的正比体现的是一种文化。

  童年记忆中的各条街道里匠工们作业时工具所发出的声音没有了,他们的作坊没有了,隔窗观望他们的孩子也没有了。那是因为这些职业已经不在我们身边,只一个世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怀着一颗幢憬和向往的心灵,观望过匠工们做活的众多孩子中的一个,也是为这些职业不复存在而深感遗憾的一代人的代表。出于这种感情,我用了不短的时间和多次的机会,寻找走访了现存的一些匠工和他们的作坊。听他们讲故事,看他们视为生命的工具。我把这件事看做是我今生中极为宝贵的经历和事业。然而,在我的寻访旅途中,事实告诉我:出自匠工之手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有的甚至因为没有继承人的缘故,现在手里的活计将成为最后一件。

  我努力地寻找着机会,向人们介绍他们的工作是怎样的了不起,又是怎样的有趣,因为他们的“活计”是即将从我们身边消失的一种文化。我通过杂志、报纸上的连载来介绍他们,却发现总是不能尽我所意。匠工的工作之伟大,之有趣,反映在他们的手艺上、人品中和他们的言谈举止里。因此,文章。图片远远不能让大家对他们了解得更多。也就在这时候,有人向我建议找一个礼堂,以“脱口秀”的形式把这些工匠请来进行现场采访。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实施。匠工们一个一个地出现在观众的面前。他们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语言,现场操作的手艺。这个很受欢迎的活动一直持续了四年。

  这本书正是这四年的一个总结。

  一些现场上进行的操作细节固然不能—一通过这本书体现出来,但是,我在整理出版这本书的时候,尽可能地使用了匠工们的原话,因为他们的语言所代表的是养育他们的人情、风土。那是他们在常年的作业中练就出来的精华,也是只有那个业种的继承人才具有的一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感受。

  这本书**介绍了28位(中文版只选收了14位——编者注)卓越的匠工。听他们的讲话,痛感我们所损失之东西的巨大,日本人自古以来的文化和生活正在慢慢地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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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能吃饱饭的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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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殿木匠小川三夫(1947年7月17日生)

  盐野米松:我曾经用了十年的时间采访过建造法隆寺(位于古都奈良,历史悠久,始建于公元607 年)的大木匠西冈。这期间有不少次都听西冈提到过小川,他是西冈惟一的看家弟子。我一直想见见他,向他更多地了解些西冈师傅的情况和继承“宫殿木匠”这一绝技的奥秘。小川跟西冈的身世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世世代代的祖传木匠,他是银行职员的后代,所以就更加地诱发我想听听他对宫殿木匠这一特殊技术的传承所持的看法。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我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对西冈和小川这一对师徒进行了采访。小川跟着西冈是以日本最传统的师徒关系进行学技和传授的。

  这种传授方式不是手把手地教,而是靠自己边看边学。

  刚开始学徒的时候,每天工作的内容就是先磨各种刃器。师傅会交给你一片刨花,你要将手里的刃器磨到能刨出同样的刨花才行。这,就是他们每日的功课。

  小川的修炼有了结果。在一般人看来需要十年的修炼,他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他在代替西冈师傅修建完了**寺(位于奈良,始建于公元622 年)的三重塔以后,就开始作为一名宫殿木匠起飞了。但是,他的前面始终站着他视为榜样的师傅——西冈。西冈作为历代法隆寺的专职木匠,从未接过建造民宅的活儿。因为他有著作为宫殿木匠的自尊。没活儿做的时候他靠种田来养活家人。在最艰难的时候,他甚至卖掉了农田,始终没有放弃作为宫殿木匠的人格。但是,这种做法他只想在他这一代成为最后,所以,他没有让他的儿子继承他的手艺。

  小川正是看到了西风的这种做法,才下决心要让自己成为能吃饱饭的宫殿木匠。

  他还想,如果有想要学宫殿木工的年青人,他要亲自培养他们。所以,他们就必须经常有活儿干。

  西冈师傅曾经无数次地让小川站在他工作的现场,是为了让他见习他的技法。

  小川创办了一个名为“斑鸠舍”的木工技术中心,他们承接全国各地寺庙佛阁、厅堂、高塔的修筑。在完成这些工作的过程中,在西冈树立起来的传统的师徒关系下,培养着一批又一批的有志成为宫殿木匠的年青人。小川也是只教弟子们磨刨刀,仅此而已。他相信弟子们会根据各自不同的性格和素质成长为各自不同的人才。不管花多长时间,只要一点点地将经验累积起来,最终是能成为优秀人才的。这就是“斑鸠舍”的做法。

  现在,他的门下有二十多个年青人。他们同饮食、同劳作,在尽各自所能的同时又学着技术。这些年轻人当中已经有几个成长为独挡一面的木匠了。

  小川是昭和22年(公元1947年)出生的,是担负着“现在”的宫殿木匠。他写过一本记录了西冈师傅、“斑鸠舍”和自己学徒时代的书,书名是《树之生命。树之心》。

  小川三夫口述:

  我到西冈师傅那里去学徒的时候是18岁那年。西冈师傅让我单独承建**寺三重塔的那年我25岁。对外,说我是西冈师傅的代理,但那时,我自己是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冒昧于师傅。我怎么敢当?因为当时西冈师傅在接药师寺的金殿工程,所以,他就说:“**寺的活儿你替我去!”就是这么一个由来。

  西冈师傅的绝技,也就是建法隆寺的大师的绝技,这代代大师的绝技都是通过“口传”而流传下来的,这些口传在过去能培养出一名出色的宫殿木匠,现在怎么样呢?我是经历了那样一个时代的宫殿木匠之一,从师傅那里学到的真谛是想成为大师级宫殿木匠的基石。

  说到密传,其实没那么夸张,不过,我想先说说这“口传”是怎么回事。

  宫殿木匠的口传

  秘诀其一是“选四神相应的宝地”。

  一般建寺庙的时候都有先要“选四神相应宝地”的习惯。

  这“四神相应宝地”说的是:东有青龙,南有朱雀,西有白虎,北有玄武,这些都是作为保护神存在的。在挖掘“高松墓”的时候,就在最里边发现了乌龟和蛇的饰物,那就是北方的保护神——玄武。

  这四神相应的宝地是什么样的地形呢?就是东边要有清流,南边地势要低,比如有沼泽地或者浅谷最好。西边要是大道,北边要背着山才好。这就是所谓的四神相应的宝地。

  你们大家看一看法隆寺就会知道,法隆寺的东边流淌着富雄川,南边是大和川,地势比法隆寺低很多。也就是说,当你从法隆寺站下车以后朝前走,越走你会越感到是在往山上走,走到头儿就是法隆寺了。西边呢,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但在过去那里曾经有过一条路。再看北边正好背着一座山。这就是法隆寺所处的地形。

  但是,这四神相应的地形跟药师寺的地形就对不上。药师寺的东边是秋筱川,南边的地势不但不低反而是与药师寺相齐平的。西边倒是有一条大路,北边并没有山。所以,法隆寺虽然已经过了一千三百年的历史,可还保存完好。再看药师寺呢,除了还剩下一个东塔,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东大寺,从南门开始地势变低,因为它的大佛殿是在从南边往下的位置上的。它的东边是若草山,西边虽有一条大路,但绝不符合四神相应的地势。所以就曾遭到过火攻,这些在你们听来也许有些强词夺理,但,确实是有关系的。

  选好了四神相应的宝地,就要在那里开始动工了。过去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打地基,先把地上的表上去掉,露出上边最硬的表层,然后从别的地方再拿些硬层来撒在上边来夯实,这样就出来了一个稍高的地势,基盘也就算打好了。

  那夯地基的方法,并不是靠我们这些男人的实劲,因为那样很容易因用力过猛而造成硬表破裂,所以,这貌似需要体力的活儿,还要靠女人们轻轻地嗵嗵嗵地每放一块硬表就夯上几下。这种做法是非常费时又费钱的。

  这种叫“板筑”的建筑方法大概在天平时代(公元8 世纪,美术史和文化史上,天平时代也称为奈良时代)就结束了。再以后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打地基的方法。

  修筑寺庙用的建材,过去都是说“不买木料去买座山来”。像建五重塔那样的东西,如果分别从不同的地方买来木料,日后它的收缩程度也会不同,那时候塔会变成什么样就很难说了。所以,师傅都是说“自己到山上去看看木料”!

  根据山的环境不同,生长在那里的树的习性也不同。比如,有些树是生长在山谷里,它们终日接受的是来自同一方向吹来的风,于是,其形状都会有些扭曲,把它们伐下来,再挖正扭曲的树干,树还会进行反抗呢。这就是它们的习性。所以需要亲自到山上去看。当然,现在如果想这样做,往往不太容易了。从前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前些日子为选新建寺院的材料,我还真去山里看了树料。我们这里所说的树料,也就是建寺院和殿堂用的木料,指的是丝柏。尤其是建寺院,对用什么树的木料都非常讲究。

  丝拍这种树很不可思议。它在被砍伐下来以后,被伐的那段木料不但不会萎缩衰弱,反而会变得很强壮。而且二百年都不会变形。所以,如果调查一下法隆寺的木料就会发现,跟刚刚伐的木料在强壮程度上几乎没什么差别。经过了一千三百年的历史,还会跟现在的新树差不多强壮,真是不可思议吧。我这样说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不久前我才做完了它的大修理。也叫“昭和大修理”。那个时候,需要更新的木料只有35%,而其余65%的木料都是还可以再用一次的。那需要更换的35%也都是一些常被风吹雨打的部位,因为这样的地方损耗最严重。更换了35%新的木料,再加上那65%尚完好的木料,我就把五重塔重新翻修了一遍。

  一般地说松材经过五百年就会很快变糟,杉材要八百年。只有丝柏才能保持一千三百年,而且强度不减,这以后也许再过多少年都不会出问题。到底还能用多少年,这个我没试过,以我的年龄恐怕也试不出来。

  说实话,飞鸟时代(公元507 ~710 年)的古木材真了不起,稍微削下一点儿,就能感受到浓重的香味,好像那种香木的味道。

  西冈师傅曾经告诉我,他在为法隆寺的五重塔做解体整修的时候。当去掉了塔顶端的瓦以后,过了一个星期,原本是朝下的木头一下子都翻了上来。而我在给东大寺的大佛殿更换房顶的时候也发现了同样的情况,尤其是末端的木头。这也就是说丝柏生命力之强早在飞鸟时代人们就已经认识到了。

  秘诀其二就是“所用木头的方位要跟它生长的方位相同”。我们通常讲究要立着用木料,就是保持它生长时的状态。飞鸟时代,为取一根柱子,要从山里将粗大的树劈成四瓣再搬运下山,因为搬运原木的话太重了,所以,就把它分成四瓣,然后再一根根地分别做成柱子。这一点只要看看飞鸟时代的建筑就知道了,凡是那时建的殿堂,里面的柱子都是没有芯的,没有芯就说明每一根柱子都是树的四分之一。

  如果有芯,那说明柱子是用一根整树做的。没有芯的柱子才能保存得长久而不腐。

  “跟树成长的方位同方向用”,意思是在将树劈成四瓣的时候,各部位分别是什么方位,用的时候还让它们在什么方位。比如:四瓣中位于南方的部位,在盖殿堂的时候还让它用于南方。一般的寺庙多是朝南的,而用于朝南一方的木料上又有很多的“节眼”,是因为树朝南的那一面很容易长出节眼来。只要观察一下飞鸟、白凤(645 一710 年)、奈良时代的建筑就会发现,后侧和北侧用的都是些外表平整且好看的木料,而偏偏南侧用的木料都是些有节眼的木料。比如:东大寺有一个叫“转害门”的建筑,那上面就满是节眼。一定有人会想为什么在这样显眼的地方用节眼多的木料呢?过去的人是非常诺守“规定”的。生在南侧的树就一定用在建筑物的南恻。

  秘诀其三是说“塔木结构不靠尺寸而靠木头的习性”。就拿法隆寺的五重塔来说吧,正中央的柱子一直往地下延伸二米左右,佛祖释迦牟尼的舍利就安放在这根中央柱子的下边,因为如果仅仅是一根柱子立在那里的话是毫无威严的,所以要在柱子的周围加些装饰和点缀,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五重塔的诞生。那么,在柱子上是不能打针的,只有在塔的四周围的柱子上加力,但是,这样一来木头会缩紧,木头的习性也会出来,再加上瓦的力量、壁的力量都会使木头紧缩。于是,在施工前就要把木料紧缩的大约尺寸计算进去。如果不计算好的话,下一层的塔柱就会撞到上一层的塔檐。所以,木料要先搁放一个时期再锯,而且,锯的时候还要根据树料的材质,并计算好它们所需的尺寸。

  建塔其实是很微妙的,仅仅是上瓦就需要这边一块那边一块地平均着来,如果先只上一边的话,那么一定会造成倾斜,以致倒塌。因为塔本身是不稳定的,晃晃悠悠的。在修**寺的时候是这样,修药师寺时也一样。在最后收尾的时候,木匠要用锯子锯掉多余的角木,那么,这时,其他的木匠也许有的正在往板子上钉钉子,有的也许是正站在为建塔而临时搭起的外围操作架上,他们会因锯子的作用力,而感到整个塔都在摇晃,活像一个左右摇摆的玩具娃娃。据说那超高层的楼房就是参照了这种不固定死的结构来建造的。因此,在有强风的时候,如果你身处超高层的楼房中,就会感到微微的晃动。

  五重塔和松木

  听了前面说的这些,有的人也许会以为塔原来就是一个简单的结构建筑,其实不然。我可不认为它只是简单的结构建筑。首先,塔要建得有美感,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能让人对它肃然起敬。其次,还要建得经久不变。

  我记得刚到西冈师傅那儿学徒的时候,西冈师傅对我说:你看,法隆寺的五重塔有稳定感吧?有动感吧?我当时就想,用的都是很粗很粗的木料,看上去当然有稳定感。可是,西冈师傅还说有动感,这我可就弄不明白了,过了二三个月以后师傅又说:你再看看松树。松树的树枝是从底下数最下边的一层长,第二层稍短,然后,第三层稍长,第四层又稍短,就这样一直向上延伸。仔细观察松枝的形状就会发现五重塔的形状其实跟松枝是很接近的。五重塔的檐端就是一层稍短一层稍长着上去的,不是笔直地而是交错地递减。总之,飞鸟时代的人真是了不起。一千三百多年以前的人们对松枝就有这么深刻的研究了。

  翻建药师寺三重塔的时候,我把很角落的部位都量了,第一层承重的柱子之间用天平尺量的是24尺,最上面的第三层是10尺,这么一来中间二重的部位一计算就是17尺。而实际上是16尺8 寸6 分,缩了1 寸4.1 寸4 分其实很小很小,但是古人却知道正是这1 寸4 分的差能让整个塔看上去很美。古代的建筑并不是很严谨地一定要按照规定的尺寸去做。这一点现代人远远不及呀。

  每一个建筑都包含了美观、结实和持久这三个条件。

  过去,按照这三个条件来完成设计的都是宫殿木匠的师傅们,因为那个时代还没有建筑设计师。

  秘诀中还有“木头癖性的结构就是工匠心的结构”。意思是说作为宫殿木匠头领的师傅要有很好的心理素质。

  建殿堂或者塔这样大型的建筑,不管你是多么出色的师傅,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这样的工作离不开泥瓦匠、石匠、屋顶匠的协作,没有他们的配合,没有他们个性的施展不可能建好一座好的殿堂或高塔。西冈师傅不久前被政府授予了“文化功劳奖”,他作为我们这些宫殿木匠的领头人,让我们感到十分的珍贵和荣耀。

  “师傅的关心带来的是工人的心理安定”,这样的话也是被作为秘诀传下来的。

  如果你的手下有一百名工人,那么就会有一百个思想,如何把他们都归拢在一起就要看师傅的器量和本领了。不是还有这样的口诀吗,“不具备把一百个思想归拢为一的器量,那就不配做师傅”。

  这些秘诀在你们听来一定觉得很难吧?确实很难呐。所以我们才会为了遵守这些秘诀而拼命努力。

  复原飞鸟时代的工具

  我说说宫殿木匠的工具。我这里有一把叫“枪刨”的工具,是古代的刨子。在室町时代(公元1333一1573年)就出现了竖拉锯,以前是靠往木头上钉楔子来劈木头的,劈的时候是就着纤维的纹理来劈的。所以当时的木头都很结实。

  但是,在室町时代出现了竖拉的锯以后,木料的形状就都变成了平坦的了。木料一平坦就可以把它们放在台子上用刃具进行削刮了,这么一来原先的枪刨就显得效率很低了。所以慢慢地也就报废了。可是现在也有枪刨能派上用场的时候,那就是古建筑的修理,因为当时是用它来建的,所以还得用它来修。看来这个还是有继承下去的必要。

  枪刨其实已经失传了很久,是西冈师傅把它又复原了。修理法隆寺的时候,发现了用枪刨刨过的痕迹,而且修缮当中还必须让它保持这样的痕迹。修缮东大寺时也同样遇到了这样的痕迹,所以,就根据那些痕迹来复原了室町时代的枪刨。你们看,这种枪刨两边都有刃,用现在木匠通常用的平刨刨出来的刨屑是像纸一样薄的片片,而用枪刨刨出来的刨屑是细长卷儿的。另外,因为它两面都有刃,所以,遇到逆纹理不能硬刮的时候,可以压着往前推,总之两边都可以运用自由。也可以从左右位置更换着削来削去以调整疲劳。这样出的活儿是很上等、很好看的。从前,树劈开以后只用斧子削砍一下,充其量也就是用手斧再削细一些,但是,看上去很平滑很好看的都是用枪刨刨过的。

  用很锋利的刃器削出来的木头具有弹拨水的能力。就像用一把利刀削过的铅笔能把滴在它上面的水珠反弹掉那样。因为木头身上没有毛茬所以它吸不进去水。

  经过削刮过的木头表面像小的竹叶那样,而抢刨刨过的痕迹又像鱼鳞,从侧面迎着光线看去闪闪发亮非常好看。

  现在我们宫殿木匠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大的丝柏树越来越少了。建寺庙、神社不可缺少的是粗大的柱子,也就是粗大的木头。可是这样的东西却偏偏越来越少,这可真是个大问题。

  盖普通人家房子用的柱子多是六十年长成的。所以,伐了树以后再进行栽植,这样,六十年一轮回,不可能出现资源绝迹的情况。不是有人说石油再挖三十年就绝了吗,可树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只要稍加爱护就不可能绝迹。按照树的周期轮转,经过三百年、五百年长成的树还会出现,那样的话,不是还可以建盖很辉煌的殿堂吗?然而遗憾的是目前这样的情况太少了。我们这些从事整修文化遗产的人都知道,每隔二百年就会有一次大的修建高潮。比如,距今二百年前的昭和元禄年间(1688~1704年),就营建了东大寺还有很多的神社佛阁。往前的庆长年间(1596~1615年),德川家康为了花钱也营造了许多的建筑。而再往前的室町时代文安年间(1444~1448年)正好是法隆寺迎来一千三百年,所以,这些已有的神社佛阁也都是隔二百年大修一次。

  我这里说的大修理你们也许会理解成是修理损坏了的部位,实际上,是把它们全部解体,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所以,只要认识到了树的这种轮回规律,日本的文化和树的文化就一定能保得住。

  奇妙的弟子们

  我那里有很多的年青人来学徒,都是一些奇怪的家伙。他们不喜欢学习,其中有的连算术都不会。但他们真用功干活。我们那里先来的和刚刚进来的都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新来的负责做饭,师兄们只管吃。新来的不懂得活儿怎么干,就给师兄们打打下手,把师兄们伺候得满意了,就开始点点滴滴地教给他们凿子怎么用,锯怎么用,还告诉他们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其实我理解学活计的过程就是一个怀着颗诚实的心去理解对方工作的过程,没有这个过程是不行的。同吃一锅饭,同干一个活,自然地这种师徒的关系就形成了。

  现在在茨城县我们有一个工地,在那儿干活儿的都是年青人。因为那里的活儿需要用很多木料,粗大的木料,上了年纪的人体力会跟不上。在那儿挑大梁当头的就是一个从琦玉县秩父来的27岁的年青人。他们现在建的寺庙要三年后才完工,总额是12亿日元。这么年轻就接这么大的活儿,肯定有人不相信他们能做好,但是,他们绝对没问题,靠着他们年轻的气势,等到这个活儿完工的时候,这些孩子也就都出徒了。因为活儿是靠真正动手干了才能记得住,不是靠从书本上或是口头上教出来的。我们那里的孩子不看报不看电视,唯一的娱乐就是磨创刀(哈哈……)。

  想当年我到西冈师傅那儿学徒的时候,西冈师傅就明确声明,不准看报,看书,连跟工作有关的书也不行,总之,什么都不行,有时间了就磨工具。早上起来,带上便当就去了**寺,傍晚回来以后先帮忙做饭,吃过饭就到二楼去磨呀磨的一直到很晚。师傅说,其他多余的事情一切都不要想,不要干。可是也什么都不教,只是一起去工地,他会说你来干干这个。所有的信息在学徒中都是多余的。所以,我们那里偶尔来个头脑好的孩子,就很难办。要让他把脑子恢复成一片空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那儿有一个从鹿儿岛来的孩子,很喜欢读书,老是利用午休的时间看书,有时候我从后面偷偷地看一眼并对他说:哟,你看的书挺难嘛。他就说:师傅,这是法语。

  也有连除法都不会的孩子。有个叫阿源的,就不会除法,让他计算伙食费,他居然跟每个人要二十几万。人说,我没吃那么多呀怎么会二十几万呢?后来有人就问他:阿源,你到底会不会除法,他回答说不会,别的孩子就拿来小学校的课本,教他除法。虽说是不要求你看很多书,可也总不能连除法都不会吧?但是,这个阿源是所有的孩子中工具用得最好的,总是亮闪闪的。没人能跟他比。他就是只想工具的事,从不考虑其他的。跟他舞文弄墨的话,他也许不行,可是,在我们那里工具磨得好,用得好,不是更重要吗?说白了就是这样。

  他们就是这样磨练自己的手艺,总有一天都能成为建造寺庙神社的栋梁。就像西冈师傅对待我那样,我对他们也是什么都不教。但是,给他们机会。他们会在所给予的机会中磨练并成长。因为很多东西不是靠用嘴教出来的。从飞鸟时代就已经是这样的了,宫殿木匠的手艺就是在实践的机会中练就出来的。

  (1992年10月31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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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野生的植物皮编簸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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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编手艺人时吉秀志(1913年10月5日生)

  盐野米松:说到做簸箕让我想起了三角宽(1903~1971年,小说家,民俗研究家)曾经在他的文章中提到过一个名为“山窝”(生活在深山之中,不农耕,也不固定居家,四处漂泊的人或部落)的团体。很久以前,我曾在宫崎县的山里访问过几个竹编技师,他们都说是从师于“山窝”的。可见“山窝”是一个专门的编制簸箕的集团。

  当我的朋友把时吉的簸箕从鹿儿岛寄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山窝”。

  时吉生在编簸箕的手艺人的部落里,又跟他的父亲学过手艺。他是那种传承学技的为数不多的几例中的一个。

  簸箕是用来筛掉农作物当中的空壳或杂质的,确切地说它是农具的一种。

  它的形状跟撮土用的簸箕一样。把豆子呀,大米一类的东西放在上边左右地摇,好的东西全都留在了里边,夹杂物还有垃圾什么的就都筛到了外侧。因为它是日常生活中的用具,所以,在日本全国各地有各种各样的簸箕。有用竹子做的,有用树皮做的,也有用劈开的木条做的,各式各样。因为它是属于农家人不可缺少的工具,所以,形状上都大致相同,但是所用的材料和一些细小部位的制作还是截然不同的。

  特别是时吉的簸箕,他是用好几种材料来编的,蓬莱竹、山樱树的皮、藤的蔓、山琵琶枝等。竹子是根据部位,有用表面的皮,也有用里面的皮。做得可真是精细。

  他用的材料都是自己从山上采来的。他的家在萨摩半岛的西侧,鹿儿岛县日置郡金峰阿的宫崎,他的作坊就是他家背后搭起的小屋。地毯上面铺着坐垫,时吉就坐在上边削竹签,编簸箕。作坊的一角放着一个柜子,里面装的是工具和材料,柜子最底层的抽屉被撤掉了,那里成了他的爱犬——梅黎的家,梅黎跟随时吉上山,它还是寻找山樱树的高手。时吉使用的砍树皮的镰刀、簸箕刀,都是很独特的工具。

  这是个非常需要耐性的工作。

  眼下定做这种簸箕的人更多的不是用于农具,而是作为饰物或其他的,所以,尺寸也都是些小号的。

  时吉今年80岁,身边没有学徒的人。

  时吉秀志口述:

  簸箕自古以来就是被当做农具来用的。农家用他来筛分米粒和杂质。又因为它还是吉祥的象征,所以,从古到今一直都受到人们的爱戴。

  你们听说过山幸彦皇子和海幸彦皇子的故事吗?据传说弟弟山幸彦皇子曾经被派往海里做保护神,而哥哥海幸彦皇子则被派往山里做保护神,弟弟不精心丢了哥哥交给他的鱼钩,受到了哥哥的训斥,于是,弟弟毁了自己的刀做了鱼钩,把它交给哥哥以保证今后不再丢失,据说弟弟是用簸箕托着鱼钩献给哥哥的。

  簸箕还是祭祖活动的时候常用的工具。再比如:女儿出嫁的时候,为了保佑她早生贵子,要在她的头上顶一个簸箕,父亲还要在那上边放一杯酒来送女儿。小孩子过生日的时候,在簸箕里放上年糕并让他来踩,是为了祝愿小孩子长得身强体壮。

  这些习俗都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的。

  日本最早开始竹编工艺的就是我们阿多地区。过去,阿多、田布施都是一些村子的名字,村改镇的时候,因为我们那里有座金峰山,所以,就取名为金峰镇了。

  当时,阿多地区的土地都是属于当地土著民族的,是他们在这里最先开始了竹编工艺。这些我也是听一个专门研究竹编工艺的先生说的。

  我编簸箕用的材料是山樱树的皮。山樱的皮非常强壮结实,即便树枯萎了,烂掉了,但它的皮依然完好。把山樱皮编进簸箕里,就是鹿儿岛簸箕的特点。编的时候还要有一些其他的材料,而每个人又都不同,我用的是一种叫“金竹”的竹子,也叫“蓬莱竹”。在鹿儿岛,因为“金竹”很多,所以差不多都是用它做辅料。从前火绳枪上的火绳就是把竹子外侧的青皮削剥下来,晾干后捻成绳子的。

  这里有我做的簸箕,真正的簸箕。有很多竹编师编位箩,形状很像簸箕,但他们编的那不是真正的簸箕。他们也编不了这样的簸箕。

  说起编簸箕,找材料就是一件难事。一般的位箩用一根竹子就能解决问题了,可我还要找山樱、蓬莱竹和边缘部位上用的山琵琶枝。还有紫藤和蔓草这些东西,不是哪儿的都能用。老祖宗们认为好的地方,我们现在还是从那里采来用。采光了,等上三四年,长出新的来再用。山樱的杂木林已经越来越少了。过去,有人来当柴薪砍,有人砍回去炼炭用,这样,砍掉了旧的新的才会长出来。可没有人来砍了,树就顺其自然地长,都长成了大树。樱树砍过一次以后就不能用了,它的皮不能用第二遍,除非极特殊的情况。

  去采山樱树皮的时候,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管来就是了。因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没受到过谁的阻止和责备,现在也还是这样。有的时候被山主知道了,就跟他说请让我剥些樱树皮,他们也都会首肯的。我到现在还没遇到过跟我过不去的人。

  簸箕的起源我也说不大清楚。我只听说我的祖先是个叫“大前”的望族,他们是打败了萨摩成为望族的。后来又败在了岛律的手下,于是开始逃亡,逃到了深山老林里,就是在那时候他们跟“山窝”的人学会了编簸箕的手艺。

  “山窝”小说中所描绘的就是编簸箕的故事。而且他们的祖先也都是编簸箕的。

  所以我们才推断我的祖先也是跟“山窝”学的。

  不是有用竹子做原料编簸箕的人吗?据说那些人是“平家”(9 世纪时期,由皇室赐姓的贵族)的残党余孽。他们绝不用山樱皮编簸箕。我们更是不教他们。好像是一种敌对的关系。所以,搞竹编的人自然而然地不编我这种,我也从没碰过竹编。为什么不搞竹编呢?因为我觉得我的职业就是编簸箕。而不是位箩。

  我开始学技是在9 岁的时候。我们居住的部落有百十来户人家,可是才有两口井,没上小学以前,清晨早早地起来拿个小桶去帮家里提水。上了小学以后早晨是先去割牛草,割回来以后吃了饭再去上学,所以我总是迟到一节课左右,一迟到呢就要挨罚站,我就老是想:真不想上学啊。于是慢慢地就开始逃学。父亲见我这样就说:既然你那么不情愿念书,那就学编簸箕吧。于是,我就开始学编簸箕了。最初,我的工作只是刮破竹(一种丛生的矮细竹)的内侧,父亲把它们劈成四瓣,然后由我来刮掉里面的部分,只留下外侧的皮备用。

  再后来就跟着父亲进山去采材料。父亲教给我材料要怎样采,山樱生长在哪里,父亲还再三地告诫我,干这一行一定要精神集中,不得有半点杂念。有时候,我稍一走神,马上就会遭到父亲一顿训斥。那时候我觉得,父亲真是个严厉的人。但在今天看来,如果不是父亲那时候的严厉,我怎么可能来到大家的面前做演讲呢?所以还真得感谢父亲的赐教。

  过去有不少编簸箕的人,仅我们部落那一百来户人家之中就有五十多人是从事这个的。孩子们作为练习编的东西都由父亲送行最后收尾,然后在秋天稻米收获的时候,背着那些簸箕到处叫卖。到外面去叫卖的人差不多都是我们部落的人。

  现在,我们那儿还能编簸箕的人也就剩下三四个了,都觉得这活儿不好干,把它作为生意还在编的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尤其是这种小号的簸箕更没人编了。这种小簸箕是因为有人想拿它做吉利饰物请我编,我才开始编的。

  簸箕不可思议的力量

  编大簸箕的时候,材料都准备好的话,底儿差不多用三个小时,边缘用三个小时,合起来六个小时就能完活了。但是前提是在所有的材料都备齐的情况下。

  边缘所用的攀缘茎是请人专门去采集的,其他的材料全部都是我亲自去采。为什么非要这样的材料不可呢?真正用了以后就知道了,筛米的时候,那些夹杂在米里的稻子壳和杂质经过这样左一摇右一摇的就都筛到了外边。这种簸箕编的时候用的是竹皮里倒涩的那面。还有一种簸箕用的是竹皮外侧光滑的那面编的,所以,筛分的时候,米粒会滑落下去,而把杂质留在里面。竹皮也是分表里来用的。

  簸箕,在过去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现在更多的是作为吉祥装饰物,标志买卖兴隆。有些店铺在开业的时候一定要把簸箕装饰在店里。所以,现在来买它的人都不用做农具而是作为摆饰物了。有人盖新房子了,要买一个挂在家里;有人买了新车,也要挂一个装饰在车里。这样的订货还不少呢。

  据说它曾经还被用做信号。讲个生活中的小笑话吧。以前,渔村那些以打鱼为生的渔民,常常是深更半夜的就起来出海去了。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想跟老婆行房事,就把簸箕翻过来挂在门口,告诉来访的人这家人正忙着请别打扰。

  簸箕的大小没有固定的尺寸,根据个人的喜好大小也可随之变化。宫崎县做的就比较大一些。总之是根据个人的喜好吧。编的时候把山樱的树皮劈得窄一些来编的也有。我们管一根根树皮间的距离叫“间”,数的时候是“一间、二间、三间”

  地数的。我手里的这个有20间大吧。20间大的比较普遍。稍大些的也有22间的。

  别看这样一只簸箕,只要不经常被雨淋,被水泡的,能用很多年都没问题。我22年前做的簸箕现在还用着呢。眼下来找我做簸箕的很多人都是想趁我活着的时候给孩子们留下一个做纪念。

  材料都是来自山的恩赐

  编边缘用的攀缘茎这东西是在自然中自生自息的。但是,攀缘茎生长的周围常有蛇出没,所以,我不能去采,只好委托专门来它的人代采,1 公斤1 千日元(约合人民币70元)左右。不过,也越来越少了。因为攀缘茎的周围总会有许多水窝窝,而这些水窝窝里又寄生着很多小螃蟹,野猪经常来吃它们,吃了螃蟹还不算,攀缘茎的根也会被它们翻挖出来,啃的啃,踩的踩,新芽也都被它们弄死了。所以,最近攀缘茎真是不好来了。又因为它卖不了多高的价钱,连那些专门采它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不干了。宫崎县那边好像比我们鹿儿岛还要多一些。

  我还带来了一些蓬莱竹。砍这些竹子时用的是柴镰,打铁的人都知道这种专门砍竹子的镰刀。采所有的材料有这把柴刀就足够了。这种竹子三个月就能长成,但是,用做簸箕材料的竹子要在第二年砍才好。这种“蓬莱竹”跟普通的竹子所不同的地方是,它比较软,而且有粘着力,还很结实。别的竹子时间一长就会折断,这种竹子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另外,跟山樱配在一起编的也只有它才合适,别的竹子的皮都太厚,这种竹子的皮很薄。

  “蓬莱竹”在鹿儿岛生长着很多,我家的地里长的都是这个。据说这种竹子是从东南亚一带传过来的。过去它们都是长在两山之间的交界处的,能长成很大很大的一株。又因为它们是爬行着长的,所以大株的能长到十几平方米的范围大。但是如果长得太密了的话,吹来吹去的风会弄伤它们的表皮,而且还会有虫子的侵蚀,被虫子侵蚀过的洞里会存水,影响竹子的质量。受了损的竹子就只能取它好的部位来做竹签了。

  从前,都是从山里找来粗的签子,拿回家以后再加工成细小的,需要差不多三道工序。那时候,进山找竹签的时候,都是一大群的做簸箕的人一起去,找到那些粗签用车推回来。

  山樱树是生长在灌木林中的。取10公分左右的樱树皮,然后竖着插上一根细的木条之类的东西,皮很容易就剥开了。被剥了皮的樱树依然能活,绝对死不了,只不过,再生出来的皮就不能用了。

  我很喜欢狗。我的狗——梅黎三个月大的时候我就带着它上山了,让它闻山樱树的味儿,跟它说:梅黎,这是山樱,你一定要记住它的气味。一年下来,梅黎就能自如地在山上寻找山楼树了,有的时候,镰刀忘了放在什么地方,就喊梅黎去找,它都不会出任何差错地把它找回来。找樱树更是这样,你只要说:去,找棵樱树来。

  它就会跑着边嗅边找,樱树活着的时候有种特殊的气味。当你看到梅黎坐在一棵树下了,那么那棵树肯定是樱树。

  编一只簸箕需要差不多2 公斤的竹子和3 根10公分长的樱树皮就够了。

  封边缘用的是野琵琶的枝条。为什么用野琵琶呢?因为野琵琶很柔软,可以自由弯曲,还不易折断。用绳子捆出形状并让它干燥一星期,等撤掉绳子以后它都不会再回到原来的形状了。如果是别的树恐怕就不会那么有韧性了。

  这种山琵琶也结果实,大小跟琵琶树的叶子差不多,颜色接近野柿子。野柿子也结小的果实,它的树也很结实,枝条也不易断,但是要让野柿子的枝条弯曲可就费劲了。

  簸箕刀是鉴证手艺够不够格的标准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工具,然后再编给你们看。

  我手里拿的这个叫簸箕刀,是劈细竹用的。它的材料是橡树。工具也都是自己买回橡树的材料然后合著自己的手做的。编簸箕的人通常用能否制作簸箕刀来判断此人的技术高低。一般,学徒十几年以后才被允许做它。我这把是自己做的,又重又坚硬,已经在我手上用了四十几年了。近十年来都没有磨过它了。它是劈竹子的时候不可缺少的工具。

  还有砍樱树皮用的镰刀,这种镰刀其实就是用普通镰刀的最前头的一段刀刃配上木柄做成的,所以看起来样子怪怪的。

  我编的簸箕都加入了攀缘茎草,这种草很结实,把它们像打麦秆儿那样打掉多余的东西只剩下纤维就能用了。

  封边缘还有一种专门的锥子,是为穿蔓条时锥眼儿用的。这种锥子也有大、中、小三个型号。

  樱树皮采回来以后,先把它们的头儿创尖以便于穿插方便。

  材料还很长的时候编得都很快,越短越不好编。学徒的时候经常把手拉得一道一道的。

  为了编得紧凑,编的时候要沾些水。樱树皮是隔一行加一道。刚开始学着编的时候,最后收尾的地方总弄不好,都是师傅来搞的。那时候,连形状都固定不好。

  这东西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并不容易。这底托的部位能编好了就可以出徒了,怎么也得五六年的时间。我那儿子今年四十岁了,可还编不好,估计编簸箕这差事在我这一代也就完了。

  我想我活到这个年纪身体还这么硬朗是托了编簸箕的福了。去山里采集材料能呼吸大量的氧气,劈竹子时又能常吸那里面的微生物(据说竹子内的微生物对人体有益)。我今年都八十岁了,可身体很结实,连房事都照样行。怎么样?各位,买一个回去求个保佑吧!(哈……)

  编簸箕时需要用力地拉竹条和樱树皮,所以我的手上都是老茧,遇到粗条子的时候还得把牙也用上。还有人说:你这双编簸箕的手倒挺干净嘛。我这手呀,已经不知道脱过多少层皮了。竹刺什么的扎上了我都不管它,可也从不化脓。那扎进去的刺儿过一段时间会变黑,自己就出来了。身体偶有不舒服的时候,我就进山,一进山这儿疼那儿疼的马上全都好了。我母亲活到九十四岁才去世,我起码还要坚持再进五年山。

  (1993年8 月29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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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大树能砍出四五个木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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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盆师平野守克(1925年5月26日生)

  盐野米松:平野居住在福岛县南会津郡的桧枝歧村。这里位于福岛县最靠近深山的位置,与新泻、群马和枥木三县交界。越过南边的帝释山脉就可到达日光(属枥木县境内的观光胜地——译者注),西南是港岭和尾濑(国立公园,位于海拔1500米左右,有面积为6 公里大的潮湿平原和沼泽。开放在潮湿平原上的白色水芭蕉是这里的一个景观),东边连着奥只见湖,周围环绕着海拔2000米以上的山脉。桧枝歧村的地势就像是一个死胡同,曲径幽幽。这个曾经没有现金收入的贫寒的村庄,随着尾濑国立公园的开发(现在每年来这里观光的游客达60万人),也慢慢地繁华起来了,建了不少为游客和登山者们提供住宿和歇脚的小旅馆。

  从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从山上采回枝条、木头,制做一些长把木勺、竹筐或木盆之类的东西,然后再用它们去换些生活用品,有时也能挣点儿现钱回来。但是现在,作为传统手工艺的长把勺和木盆,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做了。走在村子里只要看到大门口堆放着很多圆木头,便可知这一家就是那有数的几户尚在做木盆的手艺人之一。这里至今不种稻米,村里的人家是紧靠着江边儿散开着居住的,随处可见的是荞麦田。

  平野的作坊就坐落在桧枝歧川的岸边。门前放着大块大块的杨树圆木。在这些圆木的小的一头上都用粉笔划着线,那是为切割它们而作下的尺寸记号。旁边堆放着已经切割好了的大块木料。这样的活儿都是在外面完成的。

  作坊是一个只用氯化聚乙烯板围起来的很简易的空间。里边的地面未经过任何处理,就是原来的土地,一张大的工作台深而牢固地埋在地里。因为要想准确地挥舞刃器,就必须有一张结实牢固的工作台。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刨花。他做的木盆是用链据、电动刨、木锛来完成的。当我们看到那做工精致细腻的木盆时,绝不会想到从原料到雏形这一过程是多么的大刀阔斧地劈来砍去。先是用链锯沿铅笔划的线锯出一圈缝痕,把中间的部位取下以后就可以加工雏形了。最后确认好木盆的形状以后,就用斧子来砍,木锛是用来刨光木盆内侧的,成品木盆内侧的波纹应该是好像海水的涟漪一样的。这种木盆用来和揉荞麦面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又因为手擀面的深受欢迎,所以,近来这种木盆的订货总是络绎不绝,但是,制作木盆的人却是越来越少。平野那里也没有继承人。

  这个地区被雪覆盖的严冬很长。平野在没有雪的季节里制作木盆,而冬天他会在室内做些长把勺。没有人与他一起工作,他的工作是一个人在默默中进行的。他今年68岁,除了是制作木盆的名手艺人这一身份以外,他还担任着村议会的议长一职。

  平野守克口述:

  我是从桧枝岐来的平野。我们桧枝歧是在福岛县的最南端,地处新泻、群马和枥木三县交界的一个小村子。从我们那里可以直接进入尾濑国立公园。四周围被山环绕,稻米和其他的谷物都无法种植,可以说几乎连耕地都没有,有的也只是道路和人家。村里居住着二百户、七百多口人。

  我是专门制作木盆的。在桧枝歧,夏天做这个的有我和另外一个人,冬天还有三个人也在做。

  为什么要在夏天做呢?因为我的作坊小,所以,从整材到出雏形都是在屋子外边完成的,而我们那里的冬天几乎每天都在下雪,户外根本不能做活。因此,冬天我就改做些长把木勺一类的小东西。

  今冬已经下了两场雪了,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还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可这第二场下了足有20公分厚,要等它们融化得到4 月以后了。

  在我们当地管这种木盆叫“饭造”。听老人们说,这是因为早饭、中饭、晚饭三餐都带饭字,我们那里每餐都是以吃荞麦为主的,而这荞麦又是在木盆里和操的,木盆是被用来做饭的,因此而得名“饭造”。又因为这种木盆很厚,在过去没有冰箱的时代,早上做的饭放在里边,盖上盖子,等到晚上吃的时候都不会变味。所以也有的人叫它“饭藏”。不过,这些也都只是传说而已。

  这种木盆原本就是用来和荞麦面的。从前,桧枝歧连小麦粉都没有,除了荞麦就是荞麦,于是,为了变换花样,人们就想方设法在荞麦面中加些艾蒿一类的野菜,然后,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吃的时候,或蒸或煮,每家都是这样。

  过去不像现在这样买卖方便自由,自家用的东西都是自己动手做的。那时我们是用从林业局转下来的木料,在林子附近搭盖一间小房子,然后就在那里边伐树边制作些木盆什么的。除了自家用以外,还拿它去换些别的生活用品。

  做这木盆用的材料是枥树。枥树能长得很粗,而且也很多。一般比较粗的情况下,有60公分长就够做二三个的。

  切割材料的时候不是把它横着切成圆板的,那样的话会很容易开裂,需要竖着劈开。枥树心那红色的部分最容易开裂,不能用。所以竖着劈开以后,沿着我划在上面的白线挖下去才行。所以,一棵杨树也就只能做二三个木盆,四个都很勉强。

  枥树的木料好就好在它的材质很坚硬,不轻易出现裂纹。而且用的时间越长它还会越出光泽,油亮亮的。

  除了枥树我们那里还有很多毛样树,但是毛样是一种很容易开裂的木料,所以只能用它做些木把勺和木刀一类的东西。毛样的木料很好劈,只要沿着直木纹很容易就劈开了,因此它不能用来做木盆。枥树劈起来是很难的。

  现在这种木盆很受欢迎,我几乎天天不停地做,可还是忙不过来。随着稻米耕地面积的减少,一些农田里也种上了荞麦,荞麦收获了以后,人们都想自己动手擀面条吃,最近,这已经成了一种时尚,所以买木盆的人也多了起来。另外,过去城市里的人做拌饭(在做好的米饭里拌上事先炒过的香菇、胡萝卜、竹笋和虾肉,再加上寿司醋)的时候都是在木桶里来拌的,现在自从有人发现用木盆拌起来更方便了以后,城里来订货的人也增多了。

  木盆能盛两升五合的米

  我开始做木盆是在二十七八岁的时候。我还记得那时做这种东西的只有一二个人,还不如现在做的人多。

  我是在战后粮食最短缺的时候,加上我们那里本来耕地面积就少,为了能有饭吃,就到奥只见地区去开垦农耕地,我就是在那里学会做木盆的。

  我的祖父过去也是做这个的。因为我们住的地方离新泻县很近,所以,祖父做的木盆差不多都卖到了新泻县。这里说的“卖”不是现金交易,而是拿它去做物质交换。那时候,大米很贵,用这样的木盆可以换回满满的一盆大米。如果用升计算的话大概有两升五合吧,这就算是一天的所得了。而在从前,一天是做不出一个木盆的。现在,因为有些步骤可以靠机器来解决,一天做一个不成问题,可在当时,每一道工序都是纯粹靠手工来完成的,所以,做一个木盆,快的话也得一天半,有的甚至需要两天。

  因为我们那里不产稻米,又几乎没有现金收入,所以挣钱的方法只有上山去搞林业,靠伐树来卖些钱。木盆是另一个现金收入和换大米的手段。

  现在,我们那里因尾濑国立公园而繁荣起来了,每年大量的观光客的来访,使二百户人家中一半都经营起了旅馆。这些旅馆都会给客人提供作为桧枝歧特产的手擀荞麦面。面当然是用这种木盆和的。

  学徒的时候,开始都是给师傅打打下手,轮不上做盆。一二年以后各个步骤就慢慢地记住了。可是,算起来我做木盆也做了几十年了,真正做出自己特别满意的物件还一个都没有。我觉得做木盆最难的地方就是如何让其内侧那刮出的像鱼鳞一样的刮痕一致。其实,内侧是不需要很光滑的,因为太光滑了以后和起荞麦面来会粘在盆上,刮出鱼鳞般的表面就为不让面粘在盆上。

  现在,机器制作的木盆也不少了,我们村里的林产所里就在做,他们是先用机器刨了光以后,再在内侧铸出“鱼鳞”。

  做木盆时,我用的工具主要是链锯和两种锛子,还有最后收尾用的手震磨以及光滑边缘用的刨子,还有砍外侧用的斧子。这个手震磨很重,因为太轻了手腕容易疲劳,工具重一些用起来省劲。

  别看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木盆,可做出自己满意的作品一年中也就二三个吧。

  所以,赶在这时候买到它的客人算是运气好。木盆要保持一定的重量,否则两只手和起面来会不稳。所以,制作的时候要做得稍厚一些,稍深一些,这样就能保证它的重量了。

  我们桧枝歧近年来又增加了不少荞麦田。过去种荞麦和小米的农田,有的都已经荒芜了,于是村里又把它们重新翻整一遍,种的这些荞麦是为了在它开花的时候让来访的客人观赏用的。还真有专程来观赏荞麦花的旅游团呢。每年我们都搞送荞麦花的活动,就是从我们那里把刚剪下的荞麦花带到东京和横滨送给那里的人们。

  然后再组织他们到我们那里去看盛开着紫色小花朵的荞麦田。

  从前,我们也都是住在林子旁的小屋里做活儿的。在靠近林子的地方盖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房,做活儿、吃饭、睡觉都在那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满地的刨花清扫一下,铺上被褥就睡。早上起来,把铺盖卷成一个卷儿举到搭在屋内的棚子上边。家里人跟我一起去的时候很少,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一次带上十天左右的粮食和副食,就驻扎下来。做好的物件堆放在房间的一角,等雪融化了以后再把他们背下山去。每隔十天我要下山去取食物,严冬的季节,就瞄准天气好的时候下山。

  斧技

  我手头上正有一个已经做了一半的木盆,我来做给你们看。

  用锛子先把里边铸到一定程度,然后就可以用手震磨来刮了。在这之前是先用链锯锯出个雏形,锯下来的芯的部分可以用来当柴烧。一般这种木盆的直径都在40公分上下,我做过的最大的木盆是直径一米的。

  作为木盆材料的枥树木料有的是从林业局那里转手过来的,也有的是从一般民间的木材公司里买的,从木材公司买的时候更多一些。

  具体开始做的时候,是先把一根圆木竖着用链锯锯成两瓣或三瓣。然后再按所需的厚度锯成一块块的木料。在这些木料的表面用简易圆规划出一个圆圈,分出木盆的内侧和外侧。

  边缘的宽窄没有固定的尺寸,根据客人的喜好或宽一些或窄一些都无妨。在决定好了边缘的尺寸以后,就可以下斧子了。我们用的斧子比木匠用的那种稍短一些,砍的时候是立着斧子往下砍的。

  外行人一定认为斧子这么粗愣愣的东西怎么能做这种细活儿?那不是很容易欲到不该砍的地方吗?当然这里边是需要窍门的。砍完了里面,再来看盆底儿,先用链锯锯掉周围不需要的部位,然后用平斧来慢慢地削出形状。

  我用的斧子,削里侧的时候用的是圆形刀刃,削外侧用直刀刃。这两种斧子没有各自具体的名称,都叫做“斧子”。

  我的作坊里有一个工作台,是把一根直径很大的圆木埋在地下做成的。埋入地下一米多深,只露出三公分左右来做台面。做工作台用的圆木不是枥树的木料,因为枥树埋在地下容易腐烂。我用的是橡树,橡树不易腐烂,几年都不会有问题。

  枥树作为木料属于不软也不硬的那种,取两者中间吧。比样树要软得多。以前,我也曾经做过样树木料的木盆,但是,我们那里样木的原材料很难找。

  工作的时候一整天都是坐着的。所谓的工作服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上身布茄克,下身工装裤。

  桧枝歧没有制作手震磨和其他那些工具的人。只有在新泻县的小出町有一位专门做这些工具的师傅。我都是去请他帮忙来做。但是,那位师傅也因为仅靠做这个不能吃饱饭了,所以他关了打铁的作坊卖起电器用品来了。不过,只要我去求他,他还是会帮我做。除了他就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木盆的原材料——枥木也越来越少了。现在我们用的都是从岩手县(福岛县以北)买来的。没有粗大的树料,就做不了大的木盆。当然稍细一些的用做一般家庭用是可以了。

  这些工具的木柄也都是自己做的。比如枫树就是很硬实的材料。看见粗细适中的枝干,把它砍下来拿回来削削砍砍,一把工具的木柄就出来了。

  刚才我说过,从前我们的木料都是从林业局那儿转手过来的,过去,砍伐树木都归林业局管,说转手实际上也是要花钱的。只不过,在他们伐树之前我们要先选好自己想要的树,然后跟他们说:请把那棵转给我吧。得到了他们的许可,树也可以自己去砍伐。现在,林业局把这样的活儿交给下边专门从事伐树的公司,而这些公司卖的都是圆木,而不是原树。

  材料的好坏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所以,有时候买回来以后才发现不能用。

  有时用链锯锯着锯着,就碰到了“节眼”,这些节眼都是当树还在幼小的时候,有人折了它的枝条,那么在树成长的过程中,折了枝条的地方就会自然地长死,长成以后就形成了“节眼”。在木盆的制作过程中,有时节眼是很容易去掉的,可有时正好赶在边缘的地方,客人是不愿意要这样的木盆的。遇到这样的情况就干脆把做到一半的木盆扔掉了。所以,一年中得扔掉五六个。

  没有了材料我们会感到为难,喜爱木盆的客人也会难过。如果和面不用木盆而改用搪瓷盆,和出的面一定不如木盆和出的好吃。因为木盆能吸水,和面的时候不会粘连在盆上,这一点是搪瓷盆做不到的。

  我那里既没有继承人也没有学徒的弟子,工具不好找,原材料更是难觅,可见这种工艺已经失去了它的魅力。

  但是,这工作很有意思,说到底我还是太喜欢跟树木打交道了。

  因为每一个木盆都是手工制作出来的,所以,绝对出不来同样的东西。有时满意有时不满意,这么多年就是这样反反复复地过来的。有时也随自己的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干脆休息不干了。

  勺子是钱的代用品

  冬天的时候我就做勺子。做勺子又是完全不同的技法,外侧虽是用柴刀削,但内侧的处理就比较复杂。炉子上烧一锅水,把木料放在里边煮,做勺子用的木料是毛样,如果不经过煮的话,内侧硬得根本无法刻下来。刻的时候是用一种特殊的圆刃刀来刻的。我那里做这种木勺也同样没有继承人和弟子。现在,村子里做这个最年轻的也快60岁了。我今年68岁,在做木盆的行当里已属高龄,可我们那里比我再年长的人还有,年纪轻点的好像只有一个。

  别的地区做的木盆我也见过,比如,秋山乡就有,那种木盆跟我们做的这种在形状上有些不同。他们做的木盆都是平底的,从边缘处一下子就斜下去,而我们的是圆底,从边缘处斜下去的弧度也是均匀的。想必是他们那里荞麦面的擀操法跟我们这里不同,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做那样形状的木盆。可是,听常擀荞麦面的人说还是我们这种圆底的木盆好用。

  秋山乡的人好像很少与外界交流,所以他们做的东西也相当保守。

  一冬天我都在我的小屋里做木勺。下雪了,就生起暖炉,把小屋弄得暖融融的。

  木勺,坐着就可以做,要在从前,一天得做上百个呢,那时候每天都要做十二个小时以上,从凌晨三点到深夜十二点都在不停地做。现在,一天能做三十个就不错了,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也许是我的手艺退步了,要不就是做的速度比从前慢了。

  木勺跟木盆所不同的是,工序更多更复杂。

  木勺在过去就是现金的代用品。比如,在当地的商店里借了东西,都先让店主记在账上,上山干十几天,如果是夏天就能很快地把做好的木勺背下山来,交到店里,那时几乎是看不到现金交易的,都是物跟物的交换。

  我们桧枝歧冬天下的雪能积一米五厚,而且多是暴风雪。雪,安静地下的时候一年里只有二三次,其余的都是夹着暴风而来的。所以,到处都可见一个个的大雪堆。要问我一冬天到底下多少雪,我还真说不清楚。只能告诉你们大概是一米五厚。

  我们那里每年11月的第二个星期六要举行“新荞麦节”,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品尝新收获的荞麦。按季节而言收获荞麦是在红叶落了以后。

  (1993年11月28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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槭树条手编工艺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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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编工艺师菅原昭二(1927年3 月25日生)

  盐野米松:菅原的作坊是在秋田县角馆镇的云然。云然是一个稍离开镇中心,四周围都是农田的小村落。管原的家和作坊是连在一起的。木槭工艺是指把木槭树或野漆树的枝劈成细细的条片,用它们来编笼子或者簸箕一类的东西。

  在作坊里,菅原是坐在坐垫上进行打编的。眼前安放着一个直径为30公分大的圆形厚木板,需要使用柴刀或其他刃器的时候都在那上面来做,那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台。劈的时候,削薄的时候,甚至编的时候都在那上面进行。编的时候,需要先把木槭的树料劈成八瓣,挖空每一小瓣上的芯,然后再把它们都按同一宽度削薄。

  削的时候,伸出一只脚,用脚趾压住树条的一端,再用两只手来削。要削得均匀就需要心细再心细。脚是裸着的,身体也始终都是一个坐姿。这削薄的工序是最难的。

  菅原是跟将来要继承他事业的儿子一起来完成从劈树条、削薄到打编这一道道活计的。

  他们编的笼筐,在从前是采野菜和蘑菇的时候挂在腰间的那种篓。

  角馆也是我的故乡。直到现在,我去钓鱼或去野外游玩的时候还会把那样的笼筐带在身边。笼筐那轻柔的肌体,耐水的性格,作为用于户外的道具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秋田县是个冬季雪很多的地方,不适合竹子的生长。因此,这里的人们就用柔软的木槭树和野漆树来编簸箕、笼筐以及农具。又因为这些原材料在附近的山里或杂木林里都很容易找到,况且打编的过程中又不需要什么太复杂的工具,所以,过去农家是把这种工艺当做副业来做的。现在,只剩下几个专业的师傅还在做。而且在他们做的东西里已经少了用于农具的东西,而多了手提筐、花篮、废物篓、文件筐等时髦的物件。

  编好的筐子和花篮由他的夫人再打磨抛光使之完善。另外,除了这些工艺品以外,他们还编些“木槭狐”和“木槭马”一类的玩具,很受欢迎。这里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家庭作坊。在农具已经从农家消失,手艺人也越来越少的今天,管原家族仍在继续着他们的工艺。

  客人的订货中有很多新式样的东西,他们每天都要为这些活计而忙忙碌碌。有的作品保持了原材料那白白的原色,有的作品则是用泥染成了灰色。他们也在做着各种新的尝试。他把自己的作品作为观光内容的一环跟这因“武士宅院”而闻名日本的角馆镇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镇上举办的当地特产展示会上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做现场表演。特别是最近,这种工艺已经被镇上指定为“技术保护项目”,在技术的保存和培养继承人方面得到了支持和援助。

  菅原昭二口述:

  大家好!我是从秋田县角馆镇来的菅原昭二。我做的那些笼筐是挎在腰间下地干农活时用的,有插秧时用的,也有撒豆种时用的。我的笼筐不是用竹子编的,它是把一种叫做木槭的树劈成小条来编的,木槭是枫树的一种。

  这种手工编的笼筐在从前是以农具为主的,筛米或者筛豆子用的簸箕用它编,钓鱼人用的鱼篓也用它编。木槭具有很强的耐水性。

  因为我们那里下雪的时候多,雪量也大,竹子很难生长,所以,被用做农具的这些笼筐都是用木槭来编的。还用它来编“马”和“狐狸”当玩具。据说这种木槭手编工艺从很久以前就有了。我听说从前武士们是把樱树皮手编工艺作为副业的,而这种木槭树的手编工艺是与樱树皮工艺同时期传到我们那里的,后者作为一般农家的日常必需品广为普及。

  现在,我们那儿做这种手编工艺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虽说一大部分是被塑料制品所代替了,但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手艺人太少太少了。角馆镇目前一共就只有五六个人还在做这个。一个手艺人从学徒到成材可不是一两天练就的,那可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要问这种工艺最开始是怎么传来的,说法众多。常听到的一种说法是,从前,在山里住着土匪,那土匪们常拿着他们编的笼筐到山下来换稻米。慢慢地在民间也开始有了编笼筐的人。

  木槭工艺最大的特点就是它具有很大的弹力,而且结实耐用,它的结实程度是竹编的好几倍。木槭的树质很坚硬,即使是被水浸泡了,也很快就会干,而且它还不易发霉或长毛。

  从前,插秧要插一个月左右,盛秧苗的筐子整天都是泡在泥水里,可即便是这样,筐子也既不会烂也不会生霉。

  这种笼筐在使用的过程中,时间一长其表面会变得油亮亮的。现在,我们的头脑都已经变得商业化了,为了使商品看起来更美观,我们在编出一个成品以后会用刨子把表面刨光滑、刨亮。而在过去全都是在人的使用过程中使其变得油亮亮的。

  如果破了洞或断了线,编编补补还能接着用。总之,这种东西是很耐用的,毫不夸张地说,一个笼筐可以用一辈子。

  因为原材料是如此的结实,所以,我们现在还用它编椅子。就连这些笼筐如果要在上面坐一坐也都没有问题。

  我是跟着父亲学的徒,又继承了下来。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三代了,现在我的儿子也在编。

  客户是设计师

  虽然这种手编工艺并不是非得父子关系才有继承的条件和资格,但是,不可否认,我从小是在父亲身边一边玩儿一边看着他干活儿长大的,所以,好像在玩儿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就学会了。从别的地方来学徒的人也不一定会很慢,但要想一下子掌握它还是很难的。首先,干这个很容易弄伤自己,因为又是劈树条,又是刨光,使用的又都是带刃器的工具。

  关于笼筐外形的设计,我们自己当然也做,但是,有一半以上是按客户提出的形状来编的。这样的话一来客户满意,二来我们自己也能长见识。

  编的方法有各种各样。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收集编的方法了,现在手里有二十几种。

  这些编法里没有一种是从竹编手艺人那儿学来的。只要是自己看到的,又认为不错的,就尝试着自己动手编,那二十几种编法就是这么积累下来的。

  材料除了木槭树以外,还用野漆树。但是,野漆树弄不好会粘在身上发痒难忍,所以,用它的人很少,但是,我丝毫也不在乎弄得浑身发痒,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编簸箕,主要是以野漆树为主。另外,蝙蝠槭树(也是枫树的一种)也是常被用做材料的一种。

  这些树,它们的皮肤颜色不同,坚硬度也不同。使用上的区别嘛,并不是因为一种材料不够才用别的来代替的。这些材料有的容易编而有的就不容易编,卖的价钱上也不一样。容易编和不容易编的东西我们两种都做。

  木槭树和枫树虽然属于同一类植物,但它们是有区别的,这个区别可能是一般外行人看不出来的,外表看不太出来,只是到了秋天,木槭树的叶子只变黄却不变红。

  这些材料有的是自己上山去采,也有的是请山主帮忙砍些下来,因为要到山里很深的地方才能找到理想的树材。

  树根据其生长的方位地点不同表皮的颜色也会不同。而且并不见得树越大越好。

  直径在二寸五到三寸的最合适。树的好坏一看就知道,健康的树不会歪歪扭扭,它们都长得笔直。

  砍好的树就绑在后背上背下山,很沉的。一次背的材料差不多够做二十几个笼筐。

  木槭树在长满天然杂木林的山上很容易找到。在人工种植的杉树林旁边是不会有的。秋田县有很多都是橡树和毛樟树的山林,那么,长在毛樟树山林里的木槭更好一些。叶子很小,只有婴儿的手那么大。

  进山找材料虽然不会遇到熊,可是一定会遇到羚羊。羚羊是不袭击人的,见到人会立刻跑开。

  树是从里往外劈,竹子是从根部往上劈

  我这里带来了一些材料,我边做给你们看边介绍一下整个工艺过程。

  编的时候,如果材料太干燥了就不好编,尽量不晒它,让它保持树体中原有的水分。

  这棵树是我五天前刚从山上伐下来的。这样的一棵树大约可以做一个笼筐。第一道工序是先把树劈成八瓣,先劈两半,然后再劈两半,要把每一小瓣上的芯都去掉。

  中间的芯里积存着树在幼年时留下的一些余枝的节眼,所以,要把它们都除掉。

  把这些去了芯的木条都劈成一样宽的条条,大约从一瓣的木条上还要再劈出十条。

  用柴刀劈的时候,不是从上至下,而是由下往上来劈的。俗话说:劈木头要从里往外,劈竹子要从根往上。

  劈的时候一定要垂直地劈,用柴刀从上往下劈也可以,如果枝条很细的话,就把柴刀放在下面,把枝条架在柴刀上,从上边一下下地敲打枝条也能劈开。

  现在,每年都在搞大面积杉树的人工造林,所以,木槭树这些野生的植物已经越来越少了,年年都在减少,不过,还不至于完全消失。再就是说,如果这座山的树伐完了,还可以到旁边的山去,旁边的也没有了,就到更远的山去。木槭这种植物一经砍伐马上还会再长出新芽,而且它们成长得很快。

  经过25年山会再还原

  山上的植物从萌芽到成材需要25年的时间。

  我们的话题还回到槭树的打编上来吧。劈树条的时候要求每一根树条的宽度都是一样的,这个程序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都要靠左手的感觉。树条的薄厚,要刮得没有了凹凸才算合格。要想把这个做得很满意了,至少也需要四五年的修炼。

  在这四五年的时间里,还能掌握一些其他的备料工艺。

  劈树条用的柴刀,过去叫做“工艺柴刀”。它比一般的柴刀要直,普通柴刀的头比较宽,而这种工艺柴刀是直的,刀刃也是单面的。

  编的时候,脚也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年轻的时候连牙都能派上用场,树条很薄的时候,用手不太容易抓住,只好用牙来咬住。现在,人一上了年纪,牙也不好使唤了,两颗门牙已经换成了假牙,假牙就更用不上劲儿了。

  编木槭笼筐这个工艺我是跟着父亲学的,弟弟也是父亲的徒弟,他现在也还在编。

  槭树的刨面上也是有年轮的,很细很细。而且,越细就越好劈。一般一棵树芽经过25年就又能长成一棵树材了。

  一根根的树条劈好了以后,再用一把我们叫做“反向小刀”的工具来净“树身”,也就是刮掉那上面多余的东西,为了编起来更顺手。这种“反向小刀”的刀刃跟普通小刀的刀刃方向是相反的。这种刀在一般的五金店里是没有的,需要特别订做。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还有人在打制这种小刀。笼筐编完了以后,还要用小刀整个刮一遍,这样出来的光泽才会更好。可别小看这最后一道“刮”的工序,刮与不刮,出来的效果截然不同。

  我从15岁开始跟着父亲学徒,一直没停止过打编。15岁那年我就编出成品来了。

  然后把编好的物件背在肩上走街串巷地叫卖,有时候换回红小豆,有时候换回大米或苹果,走到哪卖到哪儿,换到哪儿。

  编的人还要负责修理

  从前出门叫卖,最多的时候是物与物的交换。遇到有现钱的人家,要么卖笼筐,要么卖身上背着的其他用笼筐换回来的东西。然后一身轻装地回家。

  卖的最多的还要数簸箕,有时一天能卖十几个。一个簸箕的价钱跟一斗五升米(约合27公升)的价格是相同的。按现在的价格就是一万五千日元(约合人民币一千元左右)。

  过去,在上街叫卖的时候,碰到曾经买过笼筐可已经用坏了的主顾,就帮他修一下。所以,出门的时候工具都是不离身的。当然,所谓工具也只是一把锥子、一把菜刀再加上一把花剪而已。

  现在,我来编给你们看看。手里正在编的这个用的是“网代编”,编的时候要一边喷着雾气一边编,这样树条才会柔软,当然在水里浸泡一下还会更柔软。

  封边用的也是槭树条,比编笼筐用的树条稍窄一些。我编的笼筐从筐体到筐边儿用的都是同一种材料。编簸箕的时候,就不是一种材料了,得用好几种材料。比如,拐弯的地方要用樱树皮,其他的部位还有用弯竹(一种形状弯曲的竹子)的,两侧要用藤蔓皮等等。

  有人问我干这个辛苦不辛苦,这么多年了,已经不觉得苦了。现在就想能尽量做更多的东西。

  我们一年到头都在不停地编,做的数量和种类也不少。只是它们当中很少是像过去那样用于农业上了,购物用的篮筐和插花用的小花篓居多。

  女人们也有在编的,她们也都知道编的方法。但是,年轻人都不做这个,最年轻的可能要算我的儿子了,他今年也都46岁了,我算是最年长的吧。因为经常上山,所以,我的腿脚还都很结实。

  我们面临的一个现实就是,在原材料还没有消失之前,手艺人却有可能先消失了。我们那里现在一共只有五六个人在做这个。从前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几户人家都是做这个的。

  现实生活中用它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这些簸箕和笼筐一天能卖掉两个就已经很不错了,过去,一天能卖到十个以上。

  一个笼筐卖一万五千日元(约合人民币一千元左右)。编这么一个要花的时间是十个小时以上,还不算去采材料的时间。你们说这个价钱用时间换算的话合算还是不合算?

  我在家里编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坐在垫子上,因为经常有客人来参观,所以,就这么一边干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跟他们聊天。

  如果不被时间约束,又备好了上等的材料,那么,我真想花时间做一个最漂亮最满意的物件。一件好的作品,从备料开始就需要精精细细,每一根树条都削得很细很均匀的话,是需要时间的。当然,那样出来的作品一定是光泽亮丽,材料匀称,也要求原材料必须是最好的。

  美国的印第安人也有这个工艺,过一阵子我还要去那里给他们表演呢。教他们编玩具马,因为那个最简单,也好学。美国也有木槭树。

  (1994年5 月22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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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作坊的最后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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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钩手艺人满山泰弘(1947年9 月13日生)

  盐野米松:满山泰弘的作坊坐落在长崎县对马严原镇的久田适。从福冈乘飞机在对马机场下来以后,再坐车到严原镇,穿过镇子的中心地带,沿坡路一直往上走,不远便可以看到路边立着的“创业于庆应元年(1865年)满山钓具制造所由此向前50米”的牌子。按照牌子上的方向所示走上一条很窄的小路,又一块“对州名产钢铁鱼钩”的牌子就在眼前了,这是一块用槭木做的看上去很有年头的牌子。挂着牌子的建筑物就是满山的作坊兼住宅。这是个能把严原港尽收眼底的丘陵中腹地段。

  住宅的左边是他那盖成平房的作坊,有一间打铁用的土地面的房子和一间铺着木地板的用来加工鱼钩的屋子,两间屋子用玻璃拉门隔开。打铁的那间放着风箱、铁砧、油罐和盛满水的水槽。面向火炉,地面有一块儿是低陷下去的,上边架着一块木板,干活儿的人可以坐在那里一边观察炉子的情况一边操作,左手还可以拉风箱。因为做的是鱼钩,所以这间打铁的屋子里所有的工具、道具都是小号的,往炉子里进风用的风箱还是第一代人用过的,上边贴着“免除火灾”的护符。

  打铁屋旁边的那间用来加工的作坊有五平方米左右大,地上铺着木地板,屋子中央是一块一米七长、用槭木做的厚厚的工作台。地上摆放着的垫子是给干活儿的人准备的,从地面到工作台的高度是36公分。工作台的两侧分别安放着两个研磨机,也就是说可以四个人同时工作。当年,这里也曾是满山的祖父、父亲以及弟子们干活儿的地方,但是现在,只剩下满山泰弘一个人坐在作坊主的位置上干活儿了。作坊主坐的是在靠里侧正中央的一席位置。他的右边是一台工作机和工具箱。抽屉里放着窝弯儿用的各种模子、剪子类、订货单和作为样品的各类鱼钩,所有的东西都是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这样布置的用心是为了不必停下手里的活计就能够着那些工具。右边有一扇窗户,正面对着的是通向打铁房间的玻璃拉门,照射进来的日光是柔和的。满山独自一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干活儿。工作台的桌面上放着小铁锤和铁砧,台子的下边有一个盆是用来接用锉刀锉下的金属灰屑的。

  鱼钩的制作共有12个工序。其中的锉、窝弯和整形这三道工艺都是在作坊里完成的,作坊的窗户在安装的时候充分考虑了进光,因为窝弯儿和整形的工艺完全是借着太阳的光线来调整的,要做出那弯曲处微妙的变化和钩尖的形状都离不开好看的斜射光线。过去,这里老一辈的作坊主都是坐在现在满山坐的位子上,把其他的手艺人和徒弟们做好的鱼钩举过头顶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中检查、修改。

  满山的作坊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看上去用起来也很方便,是一间干净漂亮的作坊。

  满山泰弘口述:

  我们的作坊推算起来是从江户时代(1600~1868年),也就是庆应元年(1865年)开始做鱼钩的。到我这第四代已经整150 年了。现在在全日本,整个工艺流程完全都是手工制作鱼钩的只有我这一家了,已被政府指定为“长崎县传统工艺”和“无形文化财产”,听说还正在申请“国家文化财产”。

  我虽然是属于继承父业,但是因为父亲去世比较早,所以,从他那儿学技或者说跟他一起工作的时间并不长。其实这种活计靠谁来教的成分并不多,而更多的是靠自己去看、去记。其他的手艺人不也都是这样吗?我开始继承父业是在26岁那年,父亲是在我刚继承了他的作坊没多久就去世了。说实话,那时候我还没真正掌握这门手艺。所以,就跟渔师们打好招呼,如果是因为用了“满山钩”而出了什么故障请一定毫不留情地反馈给我,我是想通过使用它的人的告诫来学习和改进。所以,就在每一盒钩里都放进去一张写着“如果出了问题,请一定通告我们”的纸条。那段时期,也就是父亲去世、我接班以后,几乎六年的时间里鱼钩都出现过问题。但是现在,不能说百分之百吧,基本上是没有问题了。这个差别究竟在哪儿?我想还是因为随着做的年头越多手艺也就越长吧。即使是现在,比如,拿今年做的跟去年做的比就觉得不一样,那明年再跟今年比肯定又不一样了。到底哪儿不一样,用的人都说有差别。

  我的作坊在严原镇,就是从福冈乘渡轮来的时候靠岸的地方,是整个岛上最大的镇。我的作坊是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正好能看见大海。我经常是边看着大海边做活儿的,因此,对大海也格外钟情。借工作之余我还会到大海里去,或者潜海,或者出船去钓鱼。钓鱼的目的当然也是想尝试一下自己的鱼钩力量如何。

  150 年都是同一形状

  想购买我的鱼钩的人要先给我订货单,我是按订单的先后顺序一个一个地做,订单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所以来一百个定单就做一百个,来五百就做五百,完全是接订单的数量。

  除了极特殊的对形状有要求以外,我们的鱼钩150 年都保持着同一形状。这是因为,这种钩到了鱼师手里还要经过一道加工,他们会在鱼钩的上边铸入铅,这是壹歧地区一种独特的捕钓方法。铅要铸到中间的部位,这就要求钩不能有丝毫的偏差,一根一根都要符合他们的要求,包括长度。做好的鱼钩还要放在玻璃上一个个地摆乎,检查它们当中是否有不平的。前边有个挂鱼饵的部位,挂的就是那种用蓝色的橡胶剪成的秋刀鱼形状的假鱼饵。

  因此,从形状大以及拐弯儿的口开得宽与窄,每一个订货人的要求都不一样。

  过去,通讯系统不健全的年代,渔师们需要亲自到我这里来说明他们想要的钩型,现在都是通过电话或者直接写在定货单上。只有长崎县壹歧藤本地区的渔民,直到现在每次还都会寄他们所希望的“样品”来,其实就是他们保留至今的我父亲做的钩。我手里拿着的这个是钓狮鱼的钩,这个是钓加级鱼跟平政鱼(一种只产于日本海的鱼)的。

  我非常庆幸渔师们对“满山钩”很钟情,他们说:除了“满山钩”,别的都不能用,这让我很骄傲。我想他们之所以钟爱“满山钩”,或许是因为喜欢这种钩的弯曲角度和犹如月牙般的饵挂吧。钓鱼的人都知道,鱼钩的好坏就看最前边的像箭头一样的这个饵挂部位,它必须让钓上的鱼不脱钩。

  这尖尖的像箭头一样的部位,根据地区的木同名称也不一样,所以,接听订货电话的时候很不方便,总要追问好几次才能确认好。因为做出来的东西踉人家订的不一样就麻烦了。前些时候就有过一回发错货的事。我听对方说是要钓加级鱼用的那种“铸了重的鱼钩”,于是就寄了去,可后来对方又把东西寄回来了,说要的不是这个,而是钓加级鱼的18号钩(因为日语中铸重鱼钩和18的发音都是tenba )。

  没办法只好又重新做了一套寄给他。

  订货的数量每次也都是不~样的,通常是几个渔民凑在一起订,数量有的成百有的上干,这些订货的客户当中职业渔师占六成,业余钓鱼爱好者占四成。最近,业余爱好者明显地在增加,这要归功于媒体的宣传,因为,电视和杂志上介绍钓鱼的内容太多了。

  一个钩卖250 日元(人民币约16元)

  鱼钩现在基本上是以机器化批量生产为主的,像我这样手工制作的几乎没有了。

  我并不是否认机器化生产,但批量生产出来的东西里边出现不良品是很常见的,手工制作其实就是为了尽量不出或减少不良品。当然,猴子也有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我也不能保证自己做的钩百分之百地不出问题,只能是力争避免。

  如果用批量生产的五六十元一个的钩去钓加级鱼,因为没有钩住而跑掉了,那就不如用我的250 元一个的钩,保你能钩得牢牢的。加级鱼在新年前(在日本,加级鱼是吉祥的象征,所以在新年或婚礼的宴席上都要吃)要卖到每公斤四五千元左右,所以,这样算起来250 元的鱼钩就不算贵了。这种钓加级鱼的钩也正好卖250元。

  批量生产出来的一般都是10个或20个一袋,卖600 元到700 元,那么,平均一个就是六七十元。我的钩跟它比虽然要贵四五倍,但是我想那些来订货的客户一定认为有价值才会找我吧。所以,我那里的订货才至今都没有中断过。

  做这个是非常需要耐力的。

  我通常是一个人跪坐在窗户旁边,一坐就是一天。做鱼钩必须要跪着坐,因为窝一边的时候只往那一边上用劲儿,而不是两边同时用劲儿的,别管多小的钩都一样。我做的鱼钩小的有12、13号的,大的有能钓马哈鱼的。

  鱼钩的全长是用“寸”来计算的,所谓12、13号就是把它拉直时的长度,所以这个号也叫“寸号”。比如;一寸五分就叫“寸五”,一寸三分就叫“寸三”。那么,13号就是一寸三分长的。

  如果是用样品来订货的,那就要完全合著订货人的样品来制作了。

  总听人说我将是这一行最后的手艺人。过去好多地方都曾有过制作鱼钩的工艺。

  被说成是“最后的一人”已经有几十年了,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订货倒是络绎不绝的。可这活计不是赚钱的买卖。但,在我的记忆中,从没有过自己亲自去争订货的时候。点头哈腰地说“请您买我们的鱼钩”的时候也是没有的。倒相反,买的人会恭敬地说“请帮忙做鱼钩”。当然这样也很不舒服。

  我每天的工作差不多是从早上八点半开始,一直到傍晚五点左右。说是坐一整天,其实两个小时就得起来活动活动坐麻了的腿。要做完100 个鱼钩的12道工艺,得花两天到两天半的时间。变成钱也不过二万五千元而已,所以说它是不赚钱的行当。我想也正因为如此,其他的人才纷纷不干了。但是,我还在坚持,了不起吧。

  干这个,神经要特别细致,所以,你们看,我的头发全都白了。

  本来,我也并不是非得继承父业不可,但是,因为父亲有这个愿望,所以我也就只好从命了。现在,我倒觉得这个家传继承对了,不然,当初我是想去当海员的。

  但是,一旦决定了要继承就不能半途而废,非得一直做下去才行。学徒是从上高中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还只是偶尔做一做,于这个不是说想做就能做好的,必须自己亲自去看,去实践,因为家业就是干这个的,所以,可以说我就是在祖辈、父辈们干活儿的环境当中成长起来的,并对它早已耳濡目染。

  两天半,十二道工艺

  我简单介绍一个“满山钩”的制作工艺。做钩用的材料是钢丝,要把它们先放在桶里蒸烧上一个晚上,然后,按一定的尺寸剪断,在这个阶段要剪出一个钩两倍的长度,以便于进行下面的操作,如果太短的话,放在火里烧和用锤子敲打起来都不方便了。把两头都在火里烧过了以后,再放回桶里蒸烧三个小时,不这样的话,会因为材料太硬而不好上挫和窝弯儿。放在火里烧是为了要把一头儿打出尖儿,而另一头儿打出一个用来连接鱼线的平片儿。这些都是要一个一个地用钢锤来打的。

  所用的钢锤是一种斜面的,与一般的锤略有不同。锤把儿的位置也不在正中央,而是偏后一些。

  我那里烧火时用的风箱至今还是祖上第一代传下来的、一百五十年前的东西。

  钢锤的年代跟它一样,是用可以做刀的那种硬铜铸造的。

  用钢锤敲打出钩尖的部分,然后,还要在火上蒸烧一个晚上,仅这道工艺就需要一天的时间。

  经过一个晚上的蒸烧,第二天就可以用锉来锉钩尖了,从这道工艺开始往下的工艺都是在另一间用来加工的房间里进行的。挫是三角挫,还有刃挫,包括钢锤,这些都是很特殊的工具,跟一般的这类工具是木同的。钩尖,就是头儿上我们叫做“小月牙”的那个来钩住鱼的部位,很不可思议的是它的形状越是接近月牙,在钓住加级鱼的时候它的作用力就越大。

  钩尖的部位是在经过敲打之后又创制出来的。整个这些都是跪坐着进行的,所以,我的跪功还是蛮硬的,去参加个葬礼什么的需要长时间跪坐的时候都不犯怵。

  尖儿挫磨好了以后,就该窝弯儿了,这窝弯儿的工艺看起来不难,其实并不简单,要保证用力均匀,还要边对照边矫正。另外,钩的形状也是根据它的粗细程度来定的,于是就需要根据它的粗细随时调整用于模子的夹子的大小。

  形状固定好了以后,为使材料更加坚硬,更有韧性,把他们十五、二十个的用铁丝捆在一起还要再来一次淬火处理,这样它们就不会轻易地折了,窝成的弯儿也不会轻易开了。所以,淬火这道工序还是相当重要的,如果淬火处理得不好,即使形状窝得再好也会出问题。

  淬火处理时不能用很硬的炭,要柔软一些的,柔软的炭才会使火苗很旺,火旺了才会把材料烧红,具体的温度虽然没有量过,大概有900 度吧,我都是习惯于看火苗的旺势来判断的。调节火势就用风箱。

  淬火处理后先把它们放进山茶花的油里,再放进水里冷却。这水得用“寒水”

  (冬天时储存下的)才不会腐烂。经过这道工序处理后的钩如果用钢锤凿还有可能被凿断,所以,要再进行一次回炉烧炼,才会让它更具韧性,不易折也不易直。“满山钩”独具的特点就是这个“韧”和“硬”。

  东西最后完成得好坏,要看在回炉时粘在钩上的山茶花油烧干的情形如何,这就要凭经验了。

  最后是往钩上镀金,盐酸中不加入亚铅是镀不上去的。

  先把钩放进调好的盐酸和亚铅的液体中,再放入溶解了的锡液中,合适了以后取出在石板上敲打敲打,这是为了把积在鱼钩前头挂钩处多余的锡敲打掉。镀了锡就算完成了全过程。

  我现在算不算是一个够格的手艺人我自己不好说,但是,毕竟继承父业至今也已经二十一二年了,我今年正好四十八岁嘛。祖父干这个那会儿,订单真多,那时,他们把订单都贴在一个本子上,那本子到现在还留着呢,我自信自己做的钩跟祖父的钩、父亲的钩已经很接近了,尤其是挂钩的部位。

  母亲也曾帮着镀过锡什么的,过去,本来还有四五个人是一起做的,但,他们都没能坚持到底,可见,这个活有多“了不起”吧。

  从前还曾经出现过假冒的“满山钩”,其实是在工厂里生产的,打上了我们的招牌。是买到手的客人向我们提出了不满,说用起来不是折就是变形。买的人以为是我们的钩,而事实上卖的人写在上面的牌名并没有用汉字的“满山钩”,而是用了同样发音的字母mitsuyama (满山),当时,我们可真没少受埋怨。

  我们的钩从不往鱼具店批发,只接受客户的直接订货,不过,新泻县的佐渡岛上有家店是我们提供的,因为踉那里已经有一百多年的交易了。

  我有个儿子今年22岁,说是将来要继承我的手艺,25岁以后。现在他在游艇的停靠港做事。

  他自己似乎意识到了这个手艺的重要性,现在,也已经慢慢地开始做了,不愧是看样学样,久而自通,不是靠教出来的。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想他决定继承这个是下了横心的,就像我当初,好像很自然地就进到这个行当里来了。

  现在,我已经感到了肩上的重担不轻,作为传统工艺的最后一个传人,真的很重。

  (1995年2 月26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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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树的丝织出美丽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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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纺织工艺师石垣昭子(1938年10月1 日生)

  盐野米松:西表岛是亚热带气候的岛屿。岛上90%的面积被密林所覆盖。仲间河、浦内河附近是长满美洲红树的原始林。居住在岛上的人们在这样的自然中营造着传统的生活方式。石垣岛上的祖纳村至今还保存着传统的生活模式。岛上的生活是合著传统的祭日庙会和季节的变化而运转的。岛民们坚守的这种生活,是来岛上观光的过路游客很难看到的。人们在祭日庙会和重要的场合时穿戴的芭蕉布、麻布一直流传到今天。

  石垣昭子在西表岛有自己的染织作坊。那里的女人们自己栽培线芭蕉,取其丝,染色,然后用传统的手法进行纺织。

  我是在6 月初的一天里去参观她的作坊的。那时,日本的大部分地区还在梅雨期的正当中,而西表已经进入了盛夏。正是收割稻子的时候,这是一个只需穿一件短袖衫,靠电风扇把风带来的季节。

  到了石垣岛先打了个电话给她,她告诉我作坊的周围是用线芭蕉做的篱笆围着的,会很好找。她当然不知道我从来就没见过线芭蕉是什么模样。当我找到四周丛生着很多不太高的香蕉树的地方,我断定大概就在这里了。那些“香蕉树”上已经有几串小小的香蕉挂在上边,而我却不知道那就是线芭蕉。

  从路口进到里边才是石垣的作坊。枝繁叶茂的大树遮盖出一方避日的凉爽空间,悬床悠闲地吊挂在树下,通风良好的作坊里摆放着几台编织机,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穿梭走线。

  石垣给我看了放在筐子里的纤细的丝线。织机上那刚织了一半、透着凉爽的芭蕉布让我感到新奇。但是,等她带我看了作坊后面的芭蕉园后更是让我吃惊不已。

  原来,来时看到的那些“香蕉”竟全都是线芭蕉。房子的周围,包括整个田间满满地栽的也都是线芭蕉。除此之外院子里还长着苦麻、桑树什么的。听说,她们还自己采绢丝、芒麻丝,尝试着织入芭蕉布中。石垣砍倒了一株线芭蕉来拉丝给我看,然后又将拉下的丝一根根地结织起来,经过了在我看来复杂而又艰难的一个过程以后,一块真正的芭蕉布就织成了。在都市里的那种什么都是“快!快!”的催命似的生活节奏下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大概是因为这种形式合乎岛上的生活节奏,才使它们得以相传并延续至今。石垣来到我的“脱口秀”会场时,带来了一株线芭蕉,是为了给我们讲拉丝、织布的有趣和岛上女人们的工作的。

  石垣出生在冲绳群岛中的竹富岛,在东京学过美术,后来回到冲绳开始了传统的编织工艺。她的编织术一方面继承了传统的技法,同时也尝试着融入了现代的感觉。

  石垣昭子口述:

  我是从西表岛来的石垣。昨天早晨七点钟离开家,乘船到石垣岛上的飞机场用了四十分钟,从那儿到那霸,再从那霸转换飞机到东京的羽田,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要说远也是够远的。

  织芭蕉布用的丝是从一种叫线芭蕉的植物身上抽取的。线芭蕉是香蕉的同类。

  通常把结果实的芭蕉叫实芭蕉,把开花的芭蕉叫花芭蕉。种类有不少,但都属于芭蕉科。

  线芭蕉也会结果。表面上跟普通香蕉毫无差别,但是它的果实是长不大的,吃起来口感也不一样。线芭蕉果实中的籽很大,把它们泡在泡盛(冲绳产的一种用米酿造的烧酒——译者注)里可做香蕉酒,味道很美,带有香蕉的味道,而且不甜。

  但是线芭蕉等到开了花,结了果,再用来拉丝的话就晚了,拉丝的时机一般是在开花之前。“拉丝”说的是从它的茎上一根根地拉下细细的丝。有人会以为丝是从芭蕉叶子上拉的,其实是从它的茎上。芭蕉到底不是树木而是草本植物,所以说茎应该更确切。像剥洋葱皮一样剥下一层,再剥下一层,然后还是皮。皮中含丰富的纤维,如果在种植时得到精心细致的护理,就会成为很好的丝线。

  说到芭蕉布,用处最多的恐怕是祭日庙会和各种仪式的时候,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并不穿芭蕉布做的衣服。

  在岛上,祭日庙会是生活的主要部分,所以,我们的生活也多是围绕着它来营造的。在我们看来,像芭蕉布、麻布这一类的东西首先代表的是祭把神上的意思。

  我身上穿的这件丝的长衫是八重山一带的盛装礼服。这种款式如果穿在平时,布的质地会有所不同,而且,下摆也会再短一些。这种长衫是不用系腰带的。琉球装的特点就是要通风好,正式场合穿它的时候里面还要套一条白色的百折短裙。

  织布、拉丝这种活计,不光在西表岛,可以说,在南边的任何一个岛上都是属于女人的工作。即便是现在,这样的岛还有不少,像竹富岛、小洪岛都是。一台织机就是我们自给自足的道具了。很久以前,岛上有缴纳人头税的习惯,女人满15岁要上缴一匹布(这里指的一匹为10.6 米长、34厘米宽——译者注)作为人头税。

  这一项政策统治了琉球王国长达数百年之久。历史留下了许许多多的东西,织布这一项属于女人的工作也就这样延续了下来。

  在一个共同生存的环境下能织出好布是作为一个女人的自豪,掌握了一个个的织布技巧也就成了她们的骄傲。

  一般要想学会织芭蕉布的技术通常要用上两到十年的时间。现在冲绳县在培养继承人上已经开始行动了。由政府指定芭蕉布及土布的产地,让那里的技师培养年轻的一代。

  但是,真正记住编织的工序并不是太花时间。把织机架好,往织机上一根根地插入横线丝,主要的操作都是在织机上,用不着花很多时间就能记住了,有半年到一年就足够。但是,难就难在材料的制作上,而且,材料的制作也是很要时间的。

  芭蕉树是大自然中的一分子,所以,还要根据自然界的状况,以及材料的废物利用等等,这些是在栽培它们的时候都要考虑进去的。

  在岛上,有不少人拥有专门用来种植芭蕉的田地。但是,即使没有,因为芭蕉并不需要特殊的土壤,所以,一般在我们那里,随便什么地都是可以种的。只要在农耕地的垄里零零散散地栽上几株芭蕉,过不了几年就会从一株的丝芭蕉旁繁殖出众多的小芭蕉来,不知不觉中就形成了芭蕉墙。这种习俗在岛上的每个村落都遗留着,甚至有些地方,村落虽然已经废掉了,但在一些旧屋的房后,你一定还能找到像线芭蕉、苎麻和冲绳酸橙树这样的东西。这些都是女人们做活的原料。苎麻是一种可以提取纤维的植物。酸橙是类似柠檬的一种果类,我们用它来做醋。在岛上生活,吃生鱼没有酱油的时候,可以淋些这样的醋。还有洗涤芭蕉布的时候,滴上几滴就可以让布变软,还可以去污。因为布是在含碱性的液体中煮的,用酸进行中和一下,布就活了。再就是,染色时,媒染的液体中也要放几滴酸橙汁。另外,它还是喝泡盛烧酒时不可缺少的东西呢。总之,这种酸橙在岛上是家家户户的必种之物。

  冲绳县有个宫古岛,这个岛上出产一种有名的宫古上布,这宫古上布使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岛上的女人们种麻、芭蕉,还有寥篮等,积累多了以后她们才集中来织。所以我们的生活里总是缺少不了织机。

  我是因为祖母以前常织布,而我又总是她的帮手,也就慢慢地学会了。我们小的时候,到处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清早起来先点亮油灯,然后帮祖母穿针引线。

  现在这种情景已经基本上见不到了。连老人们也开始忙于打门球之类的活动了。

  芭蕉丝从茎上撕下

  芭蕉的茎大约有两米高,一般在长到一米五的时候进行剪枝,把一些叶子掰掉,这道工序一年要有二三次,是为了让芯能长得坚实,也为了让养分能输送到茎部。

  蕉叶可用来包东西、盖东西。其根部的汁液可作为染料使用。芭蕉的全身都是有用的。

  我通常是在芭蕉长到一米五左右时砍断它,这样比较合乎我的身高,也便于拉丝。一般也都是根据自己的身高来进行处理的。有芭蕉的地方就会有女人们的作坊。

  拉丝的季节以冬季为佳,所以,在春、夏、秋季剪枝,精心养育,到了稍冷下来以后进行拉丝,会出很好的丝。有的也分成春芭蕉和冬芭蕉。

  今天,我带来的这一株是二三天前才砍的,很重的,这样一株大约有二三公斤。

  在芭蕉田里它们就是这样生长的,乍一看很像树吧?把它们的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越往里剥丝越细,也越有光泽。

  芭蕉的叶子是沿着根部向上长的。一般植物的纤维都是从根部向上生长延伸,所以,在剥皮拉丝的时候要注意是从根部向叶子的方向来剥,否则的话,丝会在中途断掉而且有伤于它。顺根部往上剥会很自如,颜色也越来越漂亮。芭蕉经过一年精心的养育,这时候的丝是最好的。如果你的丝一直能拉到芯的部位,说明你是精心地养育了。

  芭蕉的皮可以用来防染,现在一般都用塑料的东西,过去都是用一些不太好的叶子来系的。

  下面我要拉丝给你们看了。拉的时候要根据自己所希望的粗细程度来拉。把拉好的丝晾干,就成了很好的芭蕉线。就像洋葱,有很多很多含丝的层,里外的质地各不同,里边的比较细腻,外边的比较粗糙,所以这个时候自己可以来区分是用做横丝,还是用做竖丝。

  在完成一道道工序的时候,脑子里要计划好日后打算做什么用。用芭蕉丝做材料织布是一道工序也不可以敷衍的,每一个环节都是连着的。

  看着芭蕉田心里想着哪些该砍了,哪些还时机尚早,还要看看气候的情况,然后决定各道工序的先后。在砍之前要准备好木灰水(把木头烧成灰放入水中),准备好煮芭蕉的柴薪。所有这些不用说也都是女人们的工作。

  如果你注意一下颜色就能发现拉丝的时候是由白色慢慢地变成谈粉色。颜色是一个交叉点,可以决定横线和竖线。

  决定横线和竖线的时候,一定是将最容易撕开的部分用做竖线。有时候,一等丝干了就上机,也有的时候先要把这些丝放在锅里,用树灰熬的汁来煎煮。当然,所用的树灰可不是什么树的都可以,要用我们冲绳当地的两种叫做油那(学名:hibiscustiliaceus )和嘎玖玛(ficus retusa )的树,这两种树的质地很坚硬,而且它们的灰是白白的,用这样的灰对丝的颜色影响很大。

  有透明感的丝才算是好丝。上面附着的一些不纯的东西经过煎煮以后都脱落了。

  织的时候,根据个人的喜好,丝还可以拉得更细。但是如果晒干了以后就不太容易拉了,所以,这个操作应该是在水中进行的。把它们浸泡在水里,然后用小手指的指甲拉,用左手的小拇指压着,手在这儿都变成了道具。

  把芭蕉裁断成150 公分长,是因为这个长度拉起丝来比较方便。据冲绳民谣记载,过去有一种“20支”的技法,就是织一公分长的布要用20根的丝,那样的布织出来是很细很细的,但是要有相当的技术。现在充其量也就用14根丝左右。

  100 根芭蕉的茎出一匹布的丝

  在冲绳当地,凡是有芭蕉的地方都有一种放丝线的筐,而且,这个筐的大小正好够放织一匹布的线。把织布用的丝线连接在一起可不是靠系扣儿的方法,线和线之间是捻在一起的,这可是需要点儿技巧的,要利用手指指纹部位凹凸的地方来捻。

  在岛上,有些老婆婆边聊天或边看电视就把丝线捻上了。

  冲绳本岛有个叫喜如嘉的地方,那里也是芭蕉布的产地,但是那里的丝线一般都是打结节的,这样一来织出来的布上就留下了一个个的小球球,倒也成了一种特征,所以,看布的织法还能分辨出它是哪个地区产的。

  织一匹布如果只用芭蕉茎的芯部,就要用约100 根的芭蕉。

  住在喜如嘉的平良敏子就喜欢花上五六年攒够了芯部的丝线后,织一件漂亮的和服,那可真是上等的和服。

  我一般是不分外侧、中部或芯部,而是把它们揉在一起来捻,这样出来的丝线有的地方粗一点,有的地方细一点,织出来的布也很有趣,芭蕉所特有的并不只是结实,重要的是它的手感。

  野猪告诉我染料在哪里

  丝线存够了就要染了。我们都是在芭蕉田的周围找染料。到山里去现在还能找到过去人们常用做染料的东西。我居住的八重山一带最多的树要数橡树和米储树,它们的皮就是很好的染料。把剥下的橡树皮放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然后放一把田里的泥来媒染就能变成乌黑的颜色。泥巴就是媒染剂,是含铁的。用石灰媒染的时候就用珊瑚礁。但是,最多的时候还是用灰汁,树木的灰计,而且灰计也能出来不少颜色。有灰色的,黑色的,其中数茶色系的最多。在石垣岛、西表岛上自生自灭着一种植物的根,我们叫它蔻娄,是野猪最喜爱的食物,而且越是野猪喜欢吃的季节它才越是出好颜色的时候,野猪是吃它根部的大芋头,我们也把芋头削成块儿在锅里煮,能煮出很好看的颜色。

  另外,出茶色最好的要数黑芦邑(冲绳方言音译。生长在热带的植物,学名:kandelia candel )了,它的茎和皮都能出好颜色。黄色,被称为琉球王朝的颜色。

  芜库邑(冲绳方言音译。学名:garcinia subelliptica )是最好的黄色,一般是用它的皮,时候赶得好的话,树枝、树叶也可以用。

  你们不用担心这样一折腾树会死掉,我们当然有不伤害树的里皮和树枝的技巧。

  而且也不是整棵的树都挖出来。此外,我们用的最多的还是那些长在自己作坊周围的树,而且也都是很小心翼翼的。

  调煮染料时,用的水不同,出来的颜色也会不同。

  一年四季有不同的植物交替着成熟。像我们这样从事编织的人总是会合著季节作一个像日历一样的采丝计划。什么季节采什么丝。春天到了,桑叶郁郁葱葱的时候就采蚕丝;到了四、五月份,就采麻;冬天呢,就采芭蕉。我用的丝线种类,除了芭蕉就是麻和绢丝了。最近我在尝试着用踉芭蕉的手感和光艳很接近的生绢来织东西。

  芭蕉布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织法,只是因为这些丝线很容易断,又加上受不了干燥,所以,即便是在夏天房间里也不能开空调。丝线需要一定的湿度,我们在织布的时候都要喷一些水雾,让丝线含些水分。从这一点,西表这个高湿度的地方是很合适的。这也正是芭蕉布在其他地区发展不起来的原因所在吧。再怎么强调“大和文化”,它也难在本土(指本州岛)生根延续。包括用来做衣服的芭蕉布,也是因为适合了冲绳这里的风土人们才会穿。

  芭蕉丝一干燥就容易断,所以织布用的梭子也要经常保持湿润,特别是上横丝的时候一定要先把织机弄湿,这样丝线就会很听话,织起来也很顺当。这时候,穿梭在织机上的梭子也不会发出卡哒卡哒的声音。

  最后一道工序是将织好的东西用海水漂洗。因为经过几天的编织,布上面会落上很多灰尘和脏东西。这最后的一道工序可以说是洗涤也可以说是精炼吧,在海里漂洗一整晚上。

  把它们在海水里这么一浸泡,如果是染色不彻底的,那么这一下会全部给泡掉的。还有一些比如上的浆也会被泡掉。泡了一晚上以后,再使劲地揉一揉,然后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用海盐水晒晒,最后再用清水反复洗几遍,这么一个程序下来,芭蕉布就变得清灵灵、凉爽爽的了。海里的盐,太阳的光和风都是很重要的因素。

  (1994年8 月28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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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田舟就像一片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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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匠中尾勉(1932年10月9 日生)

  盐野米松:日本的江河里已经看不到木制的船了。江河曾经是用来运输的水上航路。那时候,钓鱼的船,游玩儿的船,还有捕鱼的船都星星点点地飘浮在江面上。

  遗憾的是,近些年来,日本的江河由于受到严重的污染,已经不适合捕鱼了。现在,只有在四国的四万十川。冈山县的旭川、歧单县的长良川、山形县的最上川以及三重县跟和歌山县交界的熊野川,还能看到一些打鱼的木船飘浮在江面上。它们多是用来捕捉江鱼的。观察这些地方的捕鱼船,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那就是,根据江的规模大小不同,船的大小也不同。从这些船的结构上,可以看得出船匠们对江河的特性有多了解。又根据船的使用方法上的不同,所捕鱼的种类也就不同。总之,它们在结构和形状上有很大的区别。

  中尾是住在熊野川附近的造船木匠。

  熊野川的船是一种叫做“平田舟”的、形状独特的船,扁平的,浮在河面上的时候,就好像是一片竹叶。在流势很急的熊野川上,平田舟看上去就像是轻轻地滑过去一样。它的形状使它不是劈波斩浪,而是轻盈地乘着波浪而行的。中尾让我坐上他的船,在熊野川上游走了一圈儿。船,很容易操纵,我们还扬起了帆。听说,这种船有时也用来做游览船。

  中尾原来曾在国家铁路局工作过三十几年。后来,半路出家,开始了造船匠的生涯。

  我们一起去看了木材市场,他还让我参观了他那间坐落在河边上的“造船作坊”。那里放着一艘他手头儿正做着的船。熊野这个地区是木材的产地。中尾造船用的材料都是就近取材的。我真惊叹于他活计的精细。

  在跟他的交谈中我才知道,他原来还是一名渔师。他乘着自己造的船去捕捉河鳗、河蟹和香鱼。也就是说,他是造船的,也是用船的。

  无论哪儿的渔师都会说自己的船是最好的。我也曾看到过不少江船,但是,我确信,熊野川的平田舟一定是日本属一属二漂亮的船。

  船匠现在已经是一个不再有需要的职业了,继承人当然也就越来越少,因此,船匠的高龄化成了一个普遍的现象。在他们当中,中尾算是年轻的了。

  他用自已经过改造的车把船运到了我的“脱口秀”会场,向我们展示了熊野川的船所特有的秉性和船匠的手艺。

  中尾勉口述:

  我是熊野川的船匠中尾。我的父亲就是船匠出身,但是,我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师从于父,而是进了国家铁路局当了一名职员。从国铁局辞职以后,闲着没事,去一个当船匠的朋友那儿帮了几天忙,这么一帮倒还真的学会了。从我父亲那里没受过任何的家传,现在却跟他做的是同一样的事。

  其实我当年最想进的不是国铁局而是商船学校,因为我喜欢船。在国铁局一干就是36年,后来才开始学造船。捕鱼也是我的爱好之一。我出生的地方是新宫,老家是三重县,离新宫有12公里。

  这就是我造的船,形状特别吧?熊野川是一条落差很大的河。一般海船的吃水线都很深,那是为了劈波斩浪,而我的船正相反,是为了不被波浪冲翻才特意造成这个形状的。这种造法是从古代沿袭下来的习惯。古人早就对适用于熊野川的船有研究了。这种应付急流的船在制造上有着它独特的工艺,从而就使它形成了与众不同的外观。

  熊野川是一条流淌在奈良县、和歌山县和三重县三县境内的河流,也是日本惟一的一条没有堤坝的河流。正是这个原因,独木舟的全国锦标赛算上今年已经在这里举办过三次了,就是因为它没有堤坝,加上流势很急够刺激。熊野川流过的四周是叫做大台原的山脉,因此,熊野川从头到尾都是被夹在深深的峡谷中的,又由于那里每年的降雨量出奇的多,就形成了这里的河流落差很大。可以捕获的鱼的种类也就特别的多。各种的河蟹、虾、河鳗、鲈鱼、鲰鱼,还有香鱼等等。

  这种船现在是用做渔船,而在过去装上货物在河里上上下下的都是它们。还能当成游览船用,装上船顶住在里边都没有问题。

  在熊野川像这样的船大概有个百余艘吧。其中的三分之一都是出自我的手。船匠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位比我年轻点儿的。我已经是六十几的人了,他也就四十几吧,在我们那儿可算是最年轻的了。他是边上着班边造船,但是船也造得很不错。

  从很久以前开始,这里的船匠造的就是这种船,我年轻的时候听的最多的也是关于船匠的事,什么这个船匠手艺高了,那个差点儿了。当然了,不是有一句话叫做“船的好坏撑一撑就知道,撑船要八年”吗?可见,撑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艘不好撑的船,就如同不好调教的马,是不会有人愿意接受的。

  木船能用三代

  客户在让你替他造船的时候都会提出一些要求,比如,船深要多少,船尾要多大,船底要多宽等等。我们也是用度量衡(日本固有的)来计算的,如果客户提出的要求是违背比例的,我们还是要跟他建议什么地方应该多少尺寸,一项一项地定了以后才能开工。

  要说用现在时兴的强化硬塑钢造一艘同样形状的船跟我们造的木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它对于水的浮力就是最大的不同。塑钢船感觉上是好像很轻,但是,它因为没有浮力所以出了问题一定会沉。而木船就不同了,由于浮力大,所以,要让它沉下去恐怕不那么容易。

  我们的这种船坐上15个人都不会有一点儿问题,可是塑钢船坐5 个人就到头了。

  而且,塑钢船还要造得比这种木船大一些。

  长良地区造船用的木材是一种叫罗汉松的树,而我们熊野地区用的是杉树,就是树表面发白的那种杉,实际用的是树中央红色的那部分,发白的部分全部都去掉。

  除了杉树以外,丝柏、橡树、样树也是像这样去掉发白的部分,只用中间那很硬的部分。这样造出来的船才可能用一辈子,有的能用上父子两代,还有的能用三代。

  树的木质分为粗、细。木质越细的就越结实,同时也越重。造船用的木材,多选用节子多的(平面刨开来看上去像手指纹,一圈圈的)。平常我们烧的柴,如果是没有什么节子的木头,劈的时候“叭”的一声很容易就能劈开,可是,有节子的地方往往就不那么好劈,总会在有节子的地方停住。造船时选用这样的木头就是为了一旦出现裂缝的时候,它会停在有节子的地方而不再往下延伸。另外,用有节子的木料还要用“活节”多的,这种木料看上去虽然不太美观。

  我们就是这样挑选木料的。看看是流线形的节还是死节,有的时候会碰到有很多死节的。一艘船上如果有很多死节的话,要先把这些死节的洞挖空再填补好,如果有二百多这样的死节洞,要用上三天才能做完。死节的地方如果不挖掉的话日后会渗水。木料上一般都有“活节”和“死节”。现在你们看到的我手里的这条船上面的都是“活节”了。死节也都已经重新填补好了。所谓“死节”说的是中间的这个节眼已经腐朽掉了,一按就能按出来。这样的节就叫“死节”。相反的,“活节”是怎么按都按不出来的,而且,看上去也好像是还活着,也有颜色,我们管这样的节就叫“活节”。从事建筑工作的人一定懂这个。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造船的木料来自当地的山里

  这块木材是从我住的新宫再往里一个叫音川的地方采伐来的。现在,那一带因为现江旅游的关系,常会有一些电力船进进出出的。这种木材就出自那条河附近的山上。

  这块木料有八米二长。一般的情况下,木料如果是八米多的话,那么,买原木时还会再长出五十公分左右,原木最好的地方是下边儿的位置。我们都是愿意买长出部分多的原木,所以,总是嘱咐伐木师多留出点儿多余的部分。打八米的木料有时能买到差不多九米长的原木。在山里都是这样买卖木料的。

  和歌山地区出的一种叫吉野的木材太细腻,并不适用于造船。我们用的木材都是在当地的山上采伐的,就是沿海岸边很近的那些山上。木头看上去虽然又粗糙又不太好,但是造这种船正合适。

  船身造八米多长是我们那个地区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习惯。没有坐过船的人也许不懂,一般当你把桨撑在船头时,就会因船桨的重量而使船尾轻轻地翘浮起来。所以,八米的船长是能够让船保持最好平衡的长度。木够八米的话,船尾会很容易就翘起来,而且,起锚的时候弄不好还有可能会沉船。当然,再长点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过于长了以后桨会很重,不好撑。总之,这种船的大小是由自己能否撑管得了来定的。

  有些事情年轻时有人传授和没人传授就是不一样。比如说,为什么这里要这样安装,而那里又必须是那样的角度。海船在制造的时候不是有骨架吗?这种船什么都没有。就是把木板一块块地拼接起来。这也就是它与众不同而又最难的地方。江船跟海船最大的不同就是海船的吃水部分比较深,在大海里劈波行船时很快捷。我们的船则正相反,要让它能承受得住急流,所以,船身比较浅,形状就像一片竹叶做的小舟。因为,不是用它去劈水,而是让它在水面上滑行,感觉上船好像是在躲闪着水一样才行。平田舟还有个部位叫“加底”,它的作用是当船横过来的时候,为了让水从下面溜走而设置的。如果没有这个东西起作用的话,横着的船会很容易被江水冲走。它起的作用正是帮助水从船下面溜掉,而船又不被冲走。

  一会儿我要给你们看船是怎么拼接起来的,你们会发现这种船用船钉的地方很少。因为船钉用多了,时间一长就很容易从钉子眼儿渗水,钉子眼儿一多船不就变成筛子了吗?这样的船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熊野川江船的秘密

  我还是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船的各部位的名称吧。这个细细的部位叫“底垫儿”,是用四块木板拼合而成的,也就是船底。整条船只有这个部位要钉进去九十多个船钉来连结这四块木板。从表面上看不出来吧?这就是造船的诀窍。

  这个是用来补钉眼儿的叫“补钉”。一会儿我会表演给你们看,用它来填补有钉子眼儿的地方。这种用四块木板做的船底叫“四块接连”,当然,三块板也可以,只是,三块板很容易出现裂损,要针进很多钉子才管用。所以,用四块板也就成了比较普遍的做法。

  这个叫“船钉”。看上去很粗糙是吧?表面像锯齿一样,一点儿都不光滑。但正是靠它的这麻麻糙糙表面产生出的磨擦来把木头跟木头紧紧地扣在一起。这种船针都是铁匠一根根手工凿出来的,很贵,一根要500 多日元(约合人民币33元)。

  船是尽可能要造得窄一些,以防漏水。为了让水流能顺利地溜走,在船底加这么一个“加底”。就是在船底的两侧加上这个“加底”,然后在它上面做一个叫“上棚”的缘边儿,这样,船的形状就出来了。在“加底”和“上棚”上面的这个叫“舷”,好像是砒柱般的船梁,也就是我们家里所说的“顶梁柱”,它掌握着整条船横向的平衡。这里一定要用好木料,就是那种红色的丝柏树。

  最前面的部位需要比较坚硬的木料,所以,这里用光叶样树做材料。

  除了上面介绍的部位外,还有脚踏板,就是放脚的地方。

  把所有这些部件合在一起,是个挺复杂的工序。这些板子全要用很微妙的角度进行组合,不是简单地粘合在一起就行了,因为角度全都不一样。做这个,用一把曲尺来完成所有的设定,倒也用不着什么昂贵的工具。量角度、弯度只用这一把曲尺就够了。像这个高度就是从船的最底部往上量三尺,大约90公分。还有,比如舱面开口的大小,也就是船体两侧的斜度,是根据船体从底部计算,每往上量一尺船口就开五寸的比例来规定的。这个地区的船代代都是用这样的比例造出来的,当然,舱面还是口开得大一些乘坐起来比较舒服。

  熊野川的船是一片竹叶舟

  我们的这种船俗名叫“平船”,也叫“平田船”。平田船,从它的名字就能想象出它的形状是平坦坦的,样子像一片竹叶。

  船的帆有10米高,帆的中间有一条一条的空隙,所以,即便是坐在船的后方,也能透过条条的空隙看到前面。帆是竖长的像旗子一样。这种帆在一定程度上是根据风向来定位的。这些露着的空隙是为了对付强风的,因为当遇到风很强的时候,帆就会鼓起来接受它,船的平衡就难以把握,让风从这些空隙的地方跑掉一些,就使船减少了危险。

  我在这儿给大家表演一下木板跟木板连接时独特的方法。要费一点儿时间。在木板与木板连接之前,要先做一道工序叫“杀木”。大家都知道,干燥的木头如果被水浸湿以后还会再活过来,所以,要先“杀木”。经过这样一道工序以后,船上的水就不会再往船上渗了。做的时候,就是像这样从头儿到尾地敲打木板竖背中央的部位,我们叫它“木口”。另外,我们用锤子,是用它鼓肚的一边来敲打的。一般锤子都有两头,一头是直的,一头是鼓肚的。木板一经敲打就会凹陷进去,这就叫“杀木”。木头虽然已经被加工成了木板,但是,它其实还是活着的。每一块经过敲打的木板,其凹陷的部位过一段时间,被水浸泡久了还会再恢复原状。我们就是靠木板与木板的这种规律让它们贴合在一起。当然,这样还不够,还要把竖着贴合在一起的两块木板用钉子固定起来。但不是直着钉进去,是从两块木板的平面斜着钉,因此,钉子也是斜的。另外,为了给钉子开辟一条斜路,先要用一种带把儿的凿子凿出一个眼儿,这是一种专门用来凿细钉子眼儿的凿子,很细。凿的时候是沿着事先划好的曲线凿进去,然后再把钉子也沿着这条曲线凿进去。这里我要说说为什么要用带横把儿的凿子呢?因为,凿进去以后,往回拔的时候,可以从反方向敲打横把儿,让它退出来。还有,凿钉子眼儿的时候不能一下子凿到底,因为那样的话,钉子就吃不住劲儿了。要留斜钉木板点儿硬的底儿以便让钉子更好地固定住。

  钉子凿进去以后,为把它凿得更深,再用跟钉子同样形状的细铁棒往深处凿一凿,这叫“埋钉”。最后,在钉子钉好后,为了不让河口处存水,再用小木块儿把钉口封起来,这就是我在前面说过的“封口”。

  “平田舟”就是这样用木板跟木板一块块地拼接起来的船。不知我的讲解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1992年8 月30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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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树的汁液能治消化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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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刮漆匠岩馆正二(1924年1 月1 日出生)

  盐野米松:岩馆的家是在东北地区的岩手县二户郡的净法寺街,它位于岩手县的北端,靠近青森县。这个地区因出产生漆而有名,生漆是维修国宝时不可缺少的涂料。净法寺街里有被称做奈良时期(公元710 ~784 年)开祖的名刹天台寺。正是因为这些专院在当时都制作作为日常生活用品的漆器,再加上它们的维修,才使净法寺的漆业得以发展。江户时代(1600~1868年),“南部漆”作为一种品牌也是相当出名的,在当时曾经得到了藩政府的保护。(藩:行政机构,相当于现在的县——译者注)因为这里的风土和气候,都是作为漆的产地再合适不过的了。

  现在,在净法寺街还有近三十位刮漆的技师。岩馆就是净法寺街漆料生产工会的会长。同时,他更是一位现役的刮漆师。他家就位于街中心,家门口挂着他们的那个工会的牌子。

  在把我让进屋里以后,他边指给我看了几组数字,边告诉我,国产漆是如何如何的不够。过了会儿,他端来了一种闻起来很香的像咖啡一样的饮品,说是用漆树籽磨成粉后冲泡的。岩馆那木讷寡言的样子,让人立刻想象出一个终日游走于山里,默默无言的刮漆人的形象。但是,岩馆却有着让我感到意外的另一面。作为工会的会长,他经常要接受一些采访,有时还当一当爬山向导,给人家介绍介绍自己的工作。他是现役的刮漆师,同时他还积极地尝试一些新的事物。

  迄今为止,这座小城的漆器原体(器皿没上漆前的状态)都是从别的地方买来,再由他们来上漆。而岩馆在考虑试着买来削木料的机器,以便自己也能生产这些原体,他还在考虑怎样才能二次利用伐倒了的漆树(过去,渔师们曾经用它来做鱼网上的浮漂)。在得到了国家资金方面的援助以后,他又得把一部分精力投到培植漆林上。他带我看了长满漆树的山林,还给我演示了刮漆的技法。

  刮漆看起来只是一种简单动作的重复,但是,根据技师们手艺的不同刮出来的漆液也会有很大的差别。盛夏季节,游走于山间的万树丛中,一点点地收集漆液,他们的这种工作实在是不容易。每割破一处的地方也就只能流出很少一点儿漆液,所以,他们都是一道一道地割,再一点一点地收集。收集下来的漆液放进自制的容器中,那是一种用树皮做的圆筒。岩馆在几棵树上给我做了演示,然后就带我去看他们上漆用的作坊。几个涂漆师正在那里忙着手里的活计,他们在给一些碗呀盘子之类的东西上漆。岩馆把刚才在山上收集的漆液倒进一个大的容器中,才只有那么几滴。他倒得很仔细,一点儿都不想浪费的样子。

  我仿佛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刮漆师们那种执著、认真的职业精神。

  岩馆是带着漆树来到我的“脱目秀”现场的,他边演示边讲他们的故事。

  岩馆正二口述:

  我是刮漆技师岩馆,从岩手县的净法寺街来的。在我们岩手现在红叶还没完全掉光。今年的气候特殊的好,大伙都在说这可是二十年以来的好气候,红叶好看极了。

  我这身打扮就是去刮漆时的扮相。这衣服上斑斑点点的都是漆迹,因为刮漆的时候漆会乱蹦,溅在衣服上就像被烧了一样,时间长了身上穿的衣服就变成这个模样了。不过,一两年的话还不至于,变成这样得花上它几年。过去,我是真拿漆这东西没办法。

  我从13岁就开始了刮漆的工作,开始的时候,真是怎么也对付不了它,拿它毫无办法。

  过去,我们干活的时候哪有什么手套,就这么探着手去刮,一刮就溅个满手,然后,那双手不留神再碰到身上皮肤柔软的部位,就开始发痒。有时候,睡着了,不知不觉地便乱抓一气,抓得都能渗出血来。可那时,觉得这工作就这样,理所当然。这么着,过了二三年才算是有了免疫力,慢慢地习惯了,也就不再痒了,可有时会隐隐作痛。即便没溅着也有被溅着的感觉,已经有点儿神经质了。

  这东西,只要溅上一点儿就会觉得火烧火燎的,有点像烧伤时的感觉,还会红肿,但不会太厉害。

  你们要问难道没有涂抹的药?有,河里的小河蟹,抓来捻碎以后抹在上面,还有,采些节节草榨出计来涂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抹盐,用盐水或者醋酸洗洗什么的。要说特效药可是没有,但,这些方法都挺管用。

  在我们的净法寺街,现在大概还有三十多个刮漆师,如果连周边小城镇也算上的话,总共有五十来人吧。

  因为漆的原木数量不够,所以,目前我们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岩手县了,有时也会跑到周围的福岛县、山形县、新泻县去。反正,东北地区的这几个县我们都会去。

  正是因为原木越来越少了,所以,我们从昭和53年(1978年——译者注)开始着手自己种植漆木林,现在仅净法寺街就已经有一百多公顷了。

  我住的地区叫二户郡,如果加上净法寺街、二户市和一户街的话,差不多应该有二百多公顷。这些漆林长成了以后,我们也就用不着再到外县找活干了。

  这个工艺的起源还应该追溯到藩政统治的年代(江户时期),那时候,漆是作为南部藩的一项产业发展的。南部藩就是今天我们所在的岩手县以北的地区。是因为当时有了南部藩的产业,所以也才会一直传到今天。这里的原木从前就比别的地区多。

  也许是在南部藩的强制命令下,那时候,差不多的农户都种植漆木。这些情况在古书中都有记载。

  我们这些干刮漆的人终日都是在山林中向漆木的主人交涉,说服他们把自己的漆木卖给我们,然后我们再去从那些买下的漆树上刮漆。说实话,这不是件好干的差事,我们也自有我们的竞争。要苦口婆心地说服那些不愿卖漆树的人,为了让他点头,要不厌其烦地去找啊,说啊。那些不愿卖的人,说到底是想卖个高价钱,让我们这些刮漆师们自己竞争。

  漆液,实际上是怎么来的呢?我们不是在漆树上划口子弄伤它吗,那么漆树就要用自己身上分泌出的液体来治愈,这是一种自然的本能习性,而我们的工作正是因它的这种习性才成立的。那分泌出的液体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漆液。不了解植物这一习性的人听起来会觉得挺新奇的,可是在从前,从事这行当的算不上什么希罕的手艺人。

  师傅是福井县的手艺人

  因为我的父亲不是干刮漆出身的,所以我的刮漆技术是跟着福井县的师傅学的。

  净法寺当时也有刮漆的工艺,但那时我是想学学福井县刮漆的方法,就入了那儿的门。净法寺的漆艺在明治时期(1868一1925年)曾经一度失落了。干是,在废藩的同时,从福井县就来了很多的技师,是因为南部藩有大片大片的漆林。现在,全日本的任何一个有刮漆业的地域采用的都是福井式技法。

  福井县的技师特别多,他们的足迹可以说是遍及全国。因为他们都能从福井县走着到南部来(南部即现在的岩手县,两县的距离大约600 公里——译者注),所以,他们也一定会到全国各地。

  漆树也是有大小的,所以,它们的刮法自然也会相应不同。漆树在长到直径够8 公分了就可以刮了。我今天带来的这棵漆树直径有10公分,从它身上差不多能采集160 克左右的漆液。我手里拿的这个容器,如果装满的话大约是1.4 公斤。也就是说一天要刮100 棵漆树才能装满这个桶。通常的情况下,从同一棵漆树的伤口处一天可以刮三次,而且,隔四天以后还可以再去刮。割痕就好像是记号,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树以刺激,这个刺激其实就是在折磨它。我们在给树割口子的时候嘴里都会嘟囔着“快点儿出液汁……”,而那液对也好像很听话似的,慢慢地开始往“伤口”的地方渗,四天以后,在第五天上我们还可以再去利,一棵一棵地收集。树的体力恢复大概也正好需要四天。但是,如果赶上下雨的话,树的体力恢复起来会慢一些。从6 月10号到9 月是我们的刮漆季节,这期间我们要在一棵树上割24处伤。

  因此,这样下来,差不多能采集160 克的漆液。像直径10公分左右的树就算大树了,采集的液对也多。先刮朝前一面的,等到不再出液汁了就到背面的。背面能刮到每年的10月25号前后。

  漆的颜色并不是像我们涂在碗上的那样红色的或者黑色的,还要在漆液里加颜色。如果想要黑色就往漆液里加铁粉,真正用的时候还要再加些油烟进行搅拌。那么,红色、白色也是一样,只要加颜料就解决了。从树上刮下来的漆液有点儿像橡胶液,是乳白色的。本来,采集漆液也可以像采集橡胶液一样,在树上插一支导管,然后再去采集,但是,那样的话要在树下放好几个盘子才行,效率太差。我们一天要刮150 到200 棵的漆树,该出多少液汁也都差不多知道,所以我们还是习惯于在这些树当中来回地转几次,以便尽可能地多采集些漆液。

  刮漆用的传统道具

  我要说说刮漆时用的传统道具。这个叫“镰刀”,是用来刮掉树粗糙的表皮的。

  有的树,表皮很光滑,就用不着这道工序。先刮掉一层粗糙的表皮以后才能在上面割伤口。这样做也是为了便于割。

  这是割伤口时用的“切槽刨”。

  这个薄片几样的东西叫“木刮刀”,渗出来的漆液就用它来刮,很好用的。

  树的表面跟背面在补充养分的时候是一样的。因此,如果不把背面伤得太狠的话,树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因为树也是靠呼吸来生存的,伤害它的时候要给它留口气,以不至伤死为标准。因为我们也是靠着它生存的嘛。也有的人到头来还是把背面也割伤,这样漆树就会死掉了。这种刮法叫“死刮”。

  但是,你不用担心。砍倒了一棵,它马上还会从根部滋出小芽儿来。所以,漆树这东西,如果管理得好,栽一回能更新换代几百年呢。

  “死刮”与“养生刮”

  “死刮”指的是一棵树在一年内被用尽而死掉。砍倒以后,它的孩子就会很快长出来。也就是说,虽然家长被杀死了,但是,只要好好护理的话,它们的孩子也会长得很好。总之,资源是不会枯竭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就是不把树杀死,我们叫做“养生刮”。就是不把它刮绝,但是这种到法带来的经济效益肯定是不好的。通常,我们在树立割伤口的时候,每一段间隔32公分左右。那么,如果采用“养生刮”的话,就要把间隔放到40公分,而且还不能割伤背面。

  只要留着背面不刮,就等于是保住了树的性命,到了来年还可以继续刮,只是出液的量就少多了。

  从前在藩政漆器最繁盛的时代,当然漆的采集量应该也是很大的。那个时期,做蜡烛用的原料也是从漆树中采集的,就是漆树的树籽。因为当树的身上一旦被割了伤痕,它就会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受到危害,便下意识地生出很多的树籽以繁衍后代。身上被割的伤痕越多树籽生得也就越多。在那个时代,能用上蜡烛灯的家庭也算是上流家庭了。卖蜡烛也就成了收益不错的生意。蜡烛是从树籽的皮中提炼的。

  “养生刮”还有一个含意,就是把树在快要死的时候生出的那些籽采集起来,并把它们吃进我们的肚子里,这也叫“养生刮”。大家刚才在会场喝的那个像咖啡一样的东西就是把漆的树籽进行烘烤再磨成粉,然后像做咖啡那样做出来的,很益于消化的。但你要说有多少营养,我怕说多了保健所的人要提抗议。战争年代,在买不到咖啡的时候,在产漆树的地区,人们都是喝这个。松田权先生(漆艺家,1896一1986年)就曾经在昭和13年(1938年)申请过专利。他说,从古老的漆树流出来的生漆液就是一种营养剂,治愈较裂呀红肿什么的效果特别好。还可以在生漆液中掺些小麦粉揉在一起,我们叫“麦漆”,把它贴在患处,同样很有效。生漆液还能治腹痛、拉肚子。喝的时候把它包在米纸里就行了。对了,我在前边曾经说过漆液溅到皮肤上会肿,是的?但是,那仅限于皮肤,嘴里是不会肿的。我也经常喝,不过不用什么米纸,而是直接把液汁滴在舌头上,然后喝口水就行了,舌头也不会痛、不会肿。

  现在,我们那一带的刮漆师也都进入高龄化了。四十几岁的人就很少,大多都是五六十岁的。因为工作本身一是不轻松,二来又不赚钱,还整天这儿红那儿肿的。

  再有,去寻找原木就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漆树这东西,你不去管它,它也会自己长大。但是,现在的人们都是把它一下子砍倒,因为觉得它碍事,又危险,不小心碰上了皮肤还会肿,所以,漆树的原木越来越少了。

  国产漆的价格是进口漆的六倍,当然质量也完全不同。

  修缮国宝一类的建筑还非得国产漆不可。所以,我们也深感继承人的问题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不能让国产漆断了后。为此,“日本国宝用漆协会”在净法寺种植了30公顷的漆林,文化厅还给我们拨了援助款,现在,大家的干劲儿十足。

  这30公顷的漆林已经长成了大约六万棵树了。而且,从四年前已经开始刮漆了。

  我们工会自己也有差不多35公顷的漆林,再加上一般农户种植的,现在,仅净法寺地区就有100 公顷以上的漆林了。

  因为漆树都是种植在山上的,所以,它们的成长也不均等。比如,靠近山顶上的长得比较慢,而山下的就长得比较快。这么多的漆树平均在三十多人的手里,一个人差不多能摊上一万八千棵左右,一年里仅仅刮这一万八千棵漆树的话,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工会自己也还直接收购外面的漆液,有两个经纪人专门到各处去收集。

  现在我们净法寺这个漆工厂里有60只一斗大的木桶,能盛300 贯(1 贯3.75公斤)左右。卖的时候是以斗大的木桶一只多少钱来计算的。大约一只木桶要卖到85万到9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6 万元)。所以,作为生意来做的话其实倒也不坏。但是,价格浮动的幅度也是很大的,遇到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就卖不动。这也是我们最头疼的事。

  为了培养继承人,我们每年都在秋天和春天举办讲习班,现在,我们已经有很多的树了,所以,慢慢地也开始有人不再到外县去打工,而是留下来刮漆,因为,刮漆也会有收入嘛。

  我现在就让我的儿子学习涂漆,我从山上把漆刮回来,儿子用它们来涂器皿,这样,我们好像就成了一个有来料又有加工的小规模的企业组织。当然,涂在器皿上的漆木是采集来的生漆,还要经过几道工序的加工。

  我们是靠着漆树吃饭的,是靠成天折磨、伤害它来使自己有饭吃,所以,我们平常都会在心里供养漆树。几年前我们还曾经搞过一次大的法事来祭祀树的亡灵。

  唠唠叨叨了一通。这就是我这刮漆匠的工作内容。谢谢你们的恭听。

  (1992年10月31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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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著使用者的身体定做农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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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匠高木彰夫(1940年1 月18日生)

  盐野米松:我记得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每一个小镇上都曾经有一家打铁的作坊。我还记得那些风箱和炉子,还有用锤子凿打的声音。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作坊不见了。

  那时候,家里的日用品需要修理了或者想再做个新的,都是很自然又很随便地跟那作坊的工匠打声招呼过几天去取就可以了。小孩子会让他们做一个缠在陀螺身上的铁丝;在河裹扎鱼的人会让他们磨一磨扎枪的头;农家人会拿来镰刀、锄头让他们修理。工具都是用了修,修了再用的。用惯了的东西,时间越长越是舍不得扔掉。于是,就有了修理来又修理去的习惯。那些作坊也因此而成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当“修理”这一习惯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以后,那些作坊也就很自然地不复存在了。当农家人不再使用手工做的农具,当各种农用机械开始活跃在田间地垄的时候,打铁作坊也就消失了。

  做山上的活计时使用的柴刀、斧头,以及做地里的农活时使用的镰刀、锄头,这些工具都有着适应当地风土和自然的独特的形状。它们是由使用者来提出具体要求,然后由制作者按照要求来制作,是经过了反反复复的实验才完成的既优美又实用的工具。现在,商店的柜台里摆放的都是那些在工厂里成批量生产出来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工具,要靠使用它的人让自己的手和身体去适应它们。只有一小部分专门从事山间、田地农活的人在为没有人制作那些得心应手的工具而感到为难和悲哀。

  但是,这一小部分的人毕竟是太少了。

  高木经营的“报德锻工所”是目前已经为数不多的打铁作坊中的一个。他的作坊有着为那些曾经在战后进行开荒的农民制造和修理工具的传统。他们是靠真本事制造那些锄头等农具的,他们还找窍门为农民制造既省钱又牢固、实用的农具。

  高木算是第二代打铁匠。他继承着父亲那一代曾经制作过的品牌“源次锄”。

  但是,订货的人越来越少了。他的作坊位于福岛县西白河郡西乡村一个叫川谷的地方。在那里他们边承接一些钢骨铁架的安装和焊接的活儿,边精细地制造、修理锄头。他给我们讲的是越来越少了的打铁匠的故事。

  高木彰夫口述:

  我是从福岛县西乡村来的打铁匠高木彰夫。

  打铁匠干的活计是制作农具,也就是农家在干活的时候用的各种各样的工具,主要以镰刀、锄头为主。

  跟工厂的批量生产所不同的是,我们制作的工具都是一个个手工打出来的。所以,每一个都会有微妙的差别,不可能完全一样的。农家人在找我们打工具的时候总会提出便于他们使用的要求。老客户的活,比较多的是修理旧农具,实在不能再修的时候,他们让我们打一个跟从前那个一样的,等等,每天都是诸如此类的事情。

  从前,无论是哪个镇上或村里都会有一两个打铁的作坊。修理些日常生活用品,打些孩子们的玩具什么的。

  在我们白河地区有一个叫金屋叮的街市,曾经有过好几家打铁作坊,所以也有人管金屋呼叫铁匠叮。总之,那里有过不少的作坊。而且那些作访也不只是制造农耕用具,还做其他的金属物件。

  我住的地方离白河地区还有12公里,已经很靠近山里了。那里的村落大多是开荒时期从别处移民来的。战后,由于日本的农业耕地很少,于是国家号召开垦荒地,很多人就来了,我们西乡村川谷这一地区就是这样形成的。

  在二战期间,有一些像“满蒙开拓团”那样的组织,就是准备到第三国去的团体,我们叫做开拓团。那时候,专门为这些开拓团成员办学校教他们一些手艺,我父亲就曾在那样的学校里教打铁技术,说是学校但也没那么正规。

  就是在那时的开拓高潮中,我们移民到了现在住的这个地方。父亲开始了打铁,而后我又继承了下来,算是第二代吧。

  父亲做的“源次锄”

  就像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唱的歌“手煽着风箱把火烧……”那样,那时真的是用手煽着风点火,然后在炉边儿打制各式各样的工具。现在,“手煽风”早已换成了鼓风机,而过去常用做燃料的木炭也被柴油所替代。因此,严格地说,燃料的变化也会使铁制品在成形时产生差别。

  我这里带来了我们锻工所的代表产品“源次锄”。锄是用来垄地的。过去,锄头和木柄之间是没有空隙的,但是,那样的话农耕时土会存积在锄头上,所以,才想出了这个形状。

  取名叫“源次锄”,有人以为是跟《源氏物语》或《平家物语》(两部日本古典文学作品——译者著)有关系,其实毫无关系。因为父亲的名字叫“源次郎”。

  给品牌定名字的时候也想了不少,因为在做这锄头的时候,得到过居住在茨城县内源叮的加藤完治先生的指导,所以,也曾想取“完治”作为品牌的名字,后来有人说谁想的点子、谁动手做的就应该取谁的名字,于是,就取了父亲的名字,可是叫“源次郎锄”又有点儿绕口,所以,就定为“源次锄”了,这就是“源次锄”的来历。

  一般打铁的人自己真正使用的很少。但是,因为我们是作为开拓团移民来的,所以实际上是边从事农业边干铁匠。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结合自己在使用上的体会,或多或少地调整和改造那些农具的角度、长度和重量。当然不仅限于锄头,各种各样的农具都做。除了我们自己改造以外,农家人在让我们打农具时也有提出各式各样要求的,他们根据自己的身高会提出让农具的角度或直一点、或弯一点的要求。

  过去,每一件农具都是这样合著自己的手和身体定做的。但是,随着打铁作坊的消失,这种量身定做的形式也就越来越少了。人们不得不从那些模样相同的工具中挑选适合自己用的,也就是说,要让自己的身体去适应工具。

  使得这些作坊消失的主要原因,我想应该是铁匠们已经不能靠这个维持生活了。

  与其说我们做的东西卖不动,不如说它的需求量大大地减少了。使用手工农具从事的农业越来越少,随着机械化的普及,人们已经不再靠手进行劳作了。

  过去,工具都是在打铁作坊里打制的,所以,坏了以后也都是拿到作坊里来修,多小的工具都是这样。没有作坊的地方,用的工具都是一茬性的,坏了就扔掉了。

  你们一定认为打铁用的铁是很硬的东西吧?你们也一定觉得打铁是很难的工作吧?其实,铁是很软的。它有着一经加热就会变软的特性。也就是到了一定的温度,说得简单点儿,烧红了就可以很轻而易举地使它弯曲和成形。

  你们想知道一把锄头是怎么打出来的吗?如果细分的话,程序可太多了,大致也得有十来道吧。电视上,偶尔也会介绍刀的打制过程,可从来没看到过介绍农具的打制过程的。其实他们的制作过程是很相似的。那,制刀的作坊跟制农具的作坊到底有什么不同呢?说到底,制刀的作访就只打制刀,而制农具的作坊制造的种类要多一些。就这么点地区别。

  我们的作坊从前制造的产品有十几种。

  我们那里用来打制铁器的原料是钢材,这在从前也一样。这种钢材我都是自己炼制的。

  “渗炭法”是以前就有的一种炼制钢材的方法。往铁里加进炭素的成分就能炼成钢材。知道了这种方法以后,我就开始研究并试着自己炼制钢材了。

  通常,钢材都是在大工厂里进行炼制的,可我那时想,如果自己炼制的话不是能节省开支吗?所以,就一直坚持了下来。而最早,我父亲就已经开始尝试这种方法了。一般的打铁作坊是不会做这个的。其实,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简单说来,就是添加炭素成分这一热处理过程。铁,在温度达到1300度以后其身上所包含的很多成分就出来了。加入的炭素踉其他成分发生反应,钢材就炼成了。我们就是这样用自己炼的钢再来做那些农具的。打制的锄头是由钢和不是钢的部分组成的。

  刀也是一样。凡是刃器,其刃的部分都用钢,而其他部位是不用钢的。

  用一整块铁板做锄头

  我给大家讲讲锄头是怎么做成的。

  打铁时用的材料——铁在买来的时候是一块块板状的。我刚才所说的钢也是用同样的铁,使用渗炭法来炼就成了钢。

  从一块块的铁板到想要的形状,需要一个加热、锤打的过程。在温度达到800度以上的时候,铁板就会变软并且可以使它弯曲。就是当铁板烧到变成红豆色的时候,就可以打出自己想要的形状了。然后再进行与钢的熔接。铁和钢一经熔接,锄头的基本形状就出来了。熔接时的温度大约在1600度以上。一听说1600度你们一定很吃惊,但并不是要在1600度旁边呆很长时间,而且,进行熔接的地方只是一个小局部,温度升高的地方也只是那么一角儿。

  随着温度的升高钢板渐渐地变成了白色,到了1600度,也就是可以熔接的时候,看上去真可说是白色的。温度的调整全都是看颜色、凭感觉。再下来是用电锤来回来去地敲打,锄头的形状就出来了。在进行敲打时材料的温度也有900 度左右。物件不是一下子就能敲打好的,要重复好几次放进炉里烧、再拿出来打这样的程序。

  经过几个这样的回合以后,逐步有了锄头的形,这才用模子来定形。定好了形还要把周围多余的部分剪掉,用来剪铁的是一台带大剪子的裁断机。裁断时并不需要让铁变软,在平常的温度下就可以进行。

  再下来是锻压锄片的曲线。我用的锻压机还是战前买的呢,已经成了古董了,可还很好用。用它这么一压形状就算完成了。然后还要再烧一次,在700 ~800 度的温度下,要轻轻按着物件,像在做点心一样。

  然后是熔接用来插锄把儿的部位。这个角度很重要,所以要合著尺子来进行焊接。这些都完了以后,还要用研磨机打磨一下已经成形的锄。这种用来打磨铁器的研磨机可以把锄片的背面打磨得又圆滑又锋利。在锄片基本制成了以后,还有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淬火处理”。所谓淬火处理就是把做好的物件再进行热烧,然后在达到一定的温度时进行急速冷却。这样一来,钢的质地会更硬,更锋利。

  淬火处理时根据做法不同会出现粉裂。大体上淬火处理时,热烧的温度在800度左右,拿出来后使它急速冷却。但是我们制作的源次锄是用常温,也就是在一般水温的情况下进行冷却的。由于钢质的不同,从冷却时的温度,以及温度与急速冷却时的速度,可以看出淬火处理得是否得当。淬火处理时用的是淬火处理专用炉。

  把做好的物件放进淬火炉,烧到所规定的温度。

  根据物件的种类不同淬火处理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

  用铅液进行淬火处理

  过去,在制作“唐锄”(中国式的锄)的时候,通常是采用烧柴油或炭来进行淬火处理的。为了让物件能均匀受热,我用的是铅液箱。就是把铅先熔化,然后使它的温度上升到做淬火处理时的温度,铅就熔化得像泥一样了,这时候把物件放进去,它的受热就很均匀了。在进行冷却时,唐锄是不用水而是用油的。冷却得太急速了物件有时候会变脆,为了给它增加弹力,用油是最合适的。有人会担心这样一来油会不会燃烧起来,这里用的油是不易燃烧的油,所以,即便是把800 度高温的物件放进去它也不会燃烧。经过油冷却后取出物件,用砂子进行最后的打磨就算完活了。淬火处理的时间呀、温度呀,这些在过去也全是凭感觉来判断的,现在自然是用不着了。因为现在用的都是成套的装置,每一个程序都是在控制下进行的,出来的东西也都差不多,特别是自从有了水温计就更是方便了。

  一般情况下的淬火处理都是用水来进行的,如果想让物件柔软、有韧性一些的话就用温水或热水。也有用油的,像唐锄那样。

  普通的水是用来做急速冷却的,也就是真正需要进行忽冷的时候才用水。但是更多的情况还是用热水或者油来进行冷却,因为那样物件不会变得脆硬,而是硬中带柔,且有弹力。

  日本刀并不是用一根钢材打制出来的,这些农具也一样。一半是坚硬的钢,而另一半就是稍软一点的材料,这些物件都是这样组合而成的。

  我这里所说的“软”呀、“硬”呀,你们一下子可能还反应不过来,真正用一下就能有体会了,材料软的部位一旦碰到硬石块,有的能被碰得弯曲或缩掉一点。

  如果刃部很硬的话,就能把石块切碎。那么,到底哪样好呢?这要看物件是用来做什么的了。太硬了以后,切碎石头是不成问题,仅容易把刃器的刃部打掉。所以,作为工具,我们都希望它应该是既能切碎石头,又不至于让刃部受损。日本刀就具有这样的特性,而“源次锄”也是本着以接近这种特性为宗旨进行设计打制的。当然,用源次锄也许切不碎石块,而“唐锄”在碰到石块之类的东西时还是有一定的强度的。

  铁匠的学徒过程

  你们也许对我们铁匠是怎么学徒的这一问题感兴趣。但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每一个人都各自有不同的经历,我能告诉你们的也只是我个人的经历而已。我是那种最典型的子承父业,一切都是从给父亲做帮手开始的。

  最初只是烧烧炭,摆弄摆弄火,弄火就弄了一年多。炭的大小分成三种,不同的活计就用大小不同的炭。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锯炭。你们不要以为锯炭是因为炭块的大小能决定温度的高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是跟要烧制什么物件有关。比如,是烧制很厚的东西,还是像刀那样薄的东西,它们所要求的炭的长度是不同的。

  我们用的炭大多是松炭、麻林炭和栗木炭。该用什么炭也是根据要烧制什么物件来决定的。我住的附近就有专门烧炭的人。铁匠作坊里用的炭跟一般民家用来煮饭的炭没什么两样。

  松炭、麻林炭和栗木炭在用法上是有选择的。松炭的质地比较软,很容易烧透、烧尽,但是温度上不去。麻林炭属坚硬类,其炭质的密度也很浓,因此,燃烧起来温度会很高。

  学徒的第一步是把那些木炭锯成一定尺寸的长度。下来,是学安装或者削磨已经打好的工具,这是个力气活儿。那时候虽然也有砂轮机,但是,厚的物件可以在砂轮机上削磨,而像镰刀那样的物件就只好用手了。用的工具是我们自己做的像挫一样的东西。现在早已经不用了。

  学徒再下来就是该学着打制了。这也算是力气活儿吧。总之,就是一个熟悉怎样把物件打得平整的过程。也没有什么窍门,惯了自然就行了。要说掌握这个工艺需要多长时间?我那时刚学了没多久,就都开始改用半机械半手工的了,不用像过去那样全得凭感觉去判断打制得到位不到位。所以,我学徒的时间可以说并不是很长。

  烧制陶器的人常说,当你一看炉火的颜色就能知道炉内温度的时候,你才可说是已经够格了。而铁匠,如果学不会看铁在烧制时的颜色也是不行的。我们也是从颜色来判断温度的。

  现在,整个的制作过程差不多都是用机器来完成了。过去我们是用大锤嗵嗵嗵嗵地打制的。而现在,连创磨物件表面也有了砂轮机,既快又方便。

  我们做的物件归根到底还是以手农具为主。现在,连农家都不用手去从事农业了,我们制作的工具再好又怎么样呢?没有人再用了。但要说手农具全都消失了倒也不确切,小面积的田间修整、耕作时,还会有手农具的用场,但人们也是买那种用完就扔的一茬性的农具,因为它们都很便宜。而像我们制作的农具,就是我刚才介绍的那种制作方法,出来的东西是要比一般商店里卖的贵一些。“源次锄”的价格不算便宜。

  曾经找人帮着推销过“源次锄”。那人一听了价格马上说,“这可是全日本最贵的锄了”。

  我们的“源次锄”一把卖九千日元(约合人民币600 元),一般的锄,如果从商店里买的话也要差不多四五千日元。

  手工制作的东西是受用一辈子的。这一点跟木匠一样。好的东西可以让你用一辈子,当然,也包括修了用、用了修的情况。工具,用得越频繁磨损也就越厉害,出现了磨损就修补,都是这样反反复复的。即便是现在,还有人会拿着30年前买的工具来找我修理呢。

  干打铁的就是这样。

  把锄摆放在壁龛里?

  打铁作访今后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只要农具还有需求,作坊也就还会存在。但是,如果手农具真的没有需求了,我们就打些刀什么的。说不定还会有时兴把锄摆饰在壁龛里的那一天呢(笑)。

  作坊减少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农业机械化的普及。刚开始的时候,先有了小型的农耕机,然后又有了拖拉机,就这么着慢慢地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农用机械。

  现在我们打制的物件,从数量上看跟我父亲那时相比还不足1 /10. 作为一种职业是不能成立的了,事实上现在已经不成立了。所以,我们除了打铁以外,还要靠接一些像焊接铁架之类的跟铁有关的活计来弥补。翻开电话向导手册,在职业分类栏中已经找不到“打铁作坊”‘这一项了,它们都被“铁工所”代替了。我们作坊的名称没有改为“铁工所”,但也变成“锻工所”了。“锻工所”的意思是想告诉人们我们是打铁的作坊。但是,打铁的前景看来真的是不乐观。也曾想过干脆放弃算了,但又真是舍不得也不甘心。就这么将就着吧。想想今后是不是还有可能会好起来,答案又是否定的。

  手农具是在不使用机械的情况下才有需要的东西。这么一想,我倒是曾经想过到孟加拉国去,在那儿的打铁作坊里指导他们打铁算了。但是,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在孟加拉,农具的制作规模是很小的。在那儿,更多的也就是铁匠拿着工具四处游走给人家修修旧农具什么的,作坊规模制作的情况少得近乎没有。这大概是因为农民没钱买农具吧,但听说他们的确没有好的农具。为了不使日本的打铁技术失传,才想到了去孟加拉延续,也想到了只要他们能使用我们打制的工具,这个工艺不是一样能保住吗?但是,那里的人们是绝对接受不了这个价格的。所以,出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越想越感到悲哀。打铁的作坊会完全消失的。日本正朝着这个方向走。但我还是坚持边干农业边打铁,就这样一直干下去。

  (1993年8 月29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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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开始了编筐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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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编工艺师长乡千代喜(1932年8 月24日生)

  盐野米松:长乡千代喜住的地方是福岛县大沼那一个叫三岛阿的地方。如果开车去的话,走磐越高速公路从“会津场下”出口出来以后,再沿“只见川”向南,三岛町就在那一带的山上。坐火车的话,是坐国铁的“只见线”在会津宫下车。

  三岛阿自称是工艺品和民间手艺品之镇,整个镇都充满了“民间艺术”的氛围。

  镇上的工艺馆里展出的都是当地人制作的木制品、圆木简、舀子和蔓条的编制品。

  长乡的作品是用野葡萄蔓编制的筐、手提包和篮子等。使用草和树蔓编制的东西在日本的各地都有,比如,用通草、葛草、攀缘茎草、木天寥草、紫藤等等,这些都是编制的材料。在这众多的材料当中,属野葡萄蔓最结实,也最不好处理。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用它编出的东西给人的感觉是既强有力又朴实无华。而且,用的时间越长,它还会更出光泽,更有味道。

  从前,那些从事山野农活的人们都是自己从山上采回野葡萄蔓,然后动手编制一些用来盛柴刀、小农具或者野菜一类东西的筐子,这些筐子都非常结实耐用。

  长乡的工作正是延续了从前那些山人们所做的。他跟他们一样,也是自己到山上去采回所需的蔓条,再用它们来编制笼子、筐子等。外形是根据订货人的要求来设计,有的要求很正规的,有的要求斜着编,有的希望用粗糙的蔓条,也有的希望编出细腻感觉的,五花八门。但是,他的编法却是很传统的。

  长乡的家是从三岛阿的镇中心沿着大谷川一直向深处,一个叫间方的村落,房子就坐落在山的脚下。长乡工作的地方在起居室的旁边,是比起居室稍低一点儿、铺着木地板、正面是大玻璃窗的房间。在面向玻璃窗的地上放着几个坐垫,这儿就是长乡工作的地方。左边儿摆放的是编筐时用的木头模架,周围还有一些大小不同的。右边儿,那个架着台灯、二层高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坐垫的右侧放的是盛满水的塑料筒和洗手池。蔓条需要保持湿润,否则是无法编的。除此之外,还有凝皮子用的棒,那是由一根圆木在中间插上铁棍制成的。野葡萄蔓一束束地根据它们的粗细分别系拢在一起,很粗糙且凹凸不平,看上去好像很难以对付。这里的一年中,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山都是被雪封着的。长乡也就待在这个地处山间的房子里,边听着广播边编他的活计。他最大的乐趣是去采集蔓条,或是去调查蔓条的生长状况。漫步在山间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享受。有时候,冬天他也会穿着滑雪鞋进山。除了用野葡萄蔓编制筐子以外,他也制作踩雪用的鞋套(一种同样用藤条做的穿在鞋底下的套,形状是扁平的,)和藏猫玩偶。因为订他货的人多,所以活计总是做不完。他是带着手里编了一半的活计到东京来的。他一边编他的筐一边给我们讲一个手艺人的生活。

  长乡千代喜口述:

  我是从会津的三岛町来的野葡萄蔓手艺人长乡。请你们多多关照。

  我们镇上在昭和49年(1974年)开展了“大兴镇业”的运动,这其中的一个号召就是利用纯天然的材料做点儿什么。那时候,以“生活工艺运动”为名,云集了很多做手工艺的人。

  大致分的话有木工和手编,手编中还有人是编过去女人们在地里干活时用来背东西的带子的。编制工艺里除了我用葡萄蔓以外,还有的人用木天蓼草编些筐箩之类的。也有的是用一些不知学名而只知土名的草,再有的用蓑衣草,这种草能长到30~40公分长,生长在大树林背阴的地方,最易繁殖了。用这种草编些手提筐、蓑衣什么的。

  当时搞那个运动的目的是为了提高整个镇的经济效益。我们那时曾幻想着把这种手艺作为一个产业来发展,但是真正做起来也并不那么简单。现在,专职做这个的也就三个人吧。

  编野葡萄蔓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想学的人倒是也有,一提到继承人的问题,当然都希望年纪轻的,可偏偏年轻人又都不愿意干这个。来学的也是四十几岁的人居多。今年冬天就有两名女士来说想要学,所以,目前倒还不用担心后继无人。

  前些日子我还得了个县知事颁发的“卓越技能奖”,理由就因为我是野葡萄蔓的工艺师。

  在福岛县,因为会津这个地方靠山很近,所以,有一些得天独厚的天然材料。

  我也记不清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编野葡萄蔓的了,大概有十五六年了吧。年轻的时候从没想过要做这样的工作。那时候,也跟现在的年轻人一样充满了幻想。想到东京去发展,干出点儿名堂来好风光风光,其实是有点儿不自知之明。后来因为父亲死得早,我也就哪儿都没去,留了下来。

  早先,我爷爷是干伐树的。那时候,他们用来装大锯呀饭盒等东西的背筐都是用野葡萄蔓的皮编的。还有装柴刀的刀鞘、砍草用的手镰刀的套、装磨刀石用的小筐等等,都是用野葡萄蔓编的。我小的时候没有学这门手艺的地方,也不能指望让谁教一教,只有自己看,再试着编而已。那时真想过:“就这么干一辈子吗?”四十几岁的时候得了场大病,得病以前我一直干的都是进山烧炭、伐木这样的体力活,那场病让我一下子没了体力,于是开始考虑今后该做什么。

  其实我并不讨厌手工制做,所以,马上想到的就是用这葡萄蔓编东西。我想难道不能利用这样的材料凭自己的手艺做些生活用品吗?这种野葡萄蔓终究是做不了美术品或纯工艺品那样的东西,但是,用它来编制经久耐用的生活用品却是再合适不过了。于是,就开始摸索着把它编成具有现代感的家什,听说某个地方有位先生是编这个的师傅,就想去他那里学学,可后来有传闻说那位先生很顽固,不愿意教学生。正在为难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了别人编的样品,对我启发很大,于是在那种编法上又融入了自己的想法,就这么开始了我的编制生涯。我编的东西有手提篮、书包、盛饭团的盒子、小的行李包、果盘、放湿毛巾的托盘等等。

  我为什么这么钟情于野葡萄蔓呢?就是因为从去山上采集材料到编制完成,这一系列的工序全部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开花时节是采集的好时候

  割野葡萄蔓的时节比较难掌握,可采集的时间也很短,而且很微妙。什么时候采集合适呢?我是瞄准6 月刚一进入梅雨期的时候。特别是编手提篮用的蔓条,更是要在一入梅的头10天里去才能采到理想的。这时候去的话,你能看到野葡萄蔓正直立立地盘在巨大的椒树身上。用柴刀先砍下一块皮,看看是时机尚早还是已经晚了。如果时机还早的话就把砍伤的地方还原不动地放好,过三天再来就正合适了。

  但是如果来得晚了,皮已经长死,那即便是再剥下来也不能成为好的材料,那么,就干脆今年先不动它,等到来年的这个时期稍早些再来。

  6 月是野葡萄的生长期。这个时期它的整个身体都吸满了水分,剥起来很容易。

  但是,它生长最活跃的时期还是在开花的时候。如果在这时上山,用柴刀砍下一节蔓条,水都会从刀口处像泉一样涌出来,喝下一口润润喉咙别提有多舒服了。水带着丝丝的甜味非常爽口。就在这个时候剥蔓条,一定能剥到最好的而且还能剥得很长。

  如果遇到特别好的蔓条,它即使是缠绕在高大椒树的上边,我也会爬上去剥。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虽然蔓长得很多,但在我看来它并不能成为好的材料,我会连动都不去动的。这东西不是说只要采了就都能用。那些我不去理睬的野葡萄蔓会慢慢地结果、产籽,然后再繁殖出新的野葡萄蔓。

  葡萄蔓的皮常作为点火用的引柴,也用做火把,跟用于打编的皮有所不同。用来做火把的皮是树最表面的那层老皮,而我用的是中间的那层。

  虽说是野葡萄,但是,如果把皮都剥光了它们也是会死的。不过,只要留下一层皮它就还能活,可那样子实在惨不忍睹,像被烫伤了以后,表面肿着,还起着皱。

  我进山去剥野葡萄蔓皮的时候,如果看到一条很不错的蔓,我会不管不顾地把它们的皮剥得丝毫不留。然而尽管如此,第二年再进山的时候,会发现去年那被我剥得一丝木挂的蔓上又长出了三四个小嫩芽。蔓这东西长得是很快的,小嫩芽再过十五六年说不定又能成为好的打编材料了。在我看来能够成为好材料的蔓条都有碗口那么粗。

  打编一个中型的篮子仅一根蔓条是不够的,差不多得用三根。因为采回来的蔓条并不是全部都能成为材料,还要进行裁断处理。野葡萄曼大多都是弯弯曲曲地拧着长的,所以,顺顺溜溜又根直的能持续40公分长就是上等的了。然后就都是些疙疙瘩瘩、弯弯扭扭的了。

  我除了野葡萄蔓以外不用其他植物的蔓。可我们那里有人也用猿梨蔓(一种藤科植物)的,它比木天蓼草要结实。还有几种类似野葡萄的植物,它们虽然也都结果实,但是更不能用。

  如果到了7.8 月,材料也还是可以采,而且也还不至于硬得卷不动,只是,蔓条的表皮颜色已不够漂亮,而且用久了也出不来太好的光泽。野葡萄一旦结了果,蔓条的皮就已经剥不下来了。所以,6 月,说得具体点儿,就是在花蕾含苞待放的那些天,是采蔓条最好的时候。

  藤条做的鞋套

  除了篮子呀筐子之类的东西以外,我还编踩雪穿的鞋套。冬天在我们山里,那是不可缺少的用具。现在,到了冬天我们还会穿上它去山里干活,如果套滑雪板的话活动很不方便。

  编鞋套,我用的一般是藤条(学名:cfethra barbinervis ),当然也是剥蔓条皮来编的,有时也用乌樟树的蔓。这些树都长不高,它是属于那种灌木丛生式的植物。采藤条是在秋天叶落的时候。我们那里到了9 月末就已经是满山红叶了。藤条多是生长在松林的脚下,采的时候要到松林的深处才行。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正当你用柴刀一根根地砍蔓条的时候,突然觉得脚下软软的,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了大大的松茸菇,而且还是好几个,心想“这可是山神赐的宝物”,就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挖出来带回家,用嚷荷的叶子包起来,放在地炉的炭灰里蒸烤,然后用它下酒,味道真是鲜美极了。时不常地会有这么好的事,你说我怎能不觉得山里好呢?

  说着说着就走题了。我们还回到刚才说的鞋套上。脚踩着的部位我是用野葡萄蔓编的。现在,这个部位有很多是用尼龙绳编的,其实也很结实。我用葡萄蔓也是因为它结实耐用,久踩不烂。鞋套后边用来连接鞋和套的绳子,我是用摊树皮编的。

  树皮剥下来以后,埋在泥土里,用脚踩踩,让它只剩下纤维,然后取出来吊在房檐下晒干,就可以编了。我们那里也有人用它编篮子、筐子什么的。

  鞋套底下的爪子是用抱树的木料做的,这种树能培植出蘑菇了,木质也很硬。

  因为如果不硬的话,磨损就很快,再加上在雪地里穿的这种鞋套是不能使用铁钉的,所以,一定就要用这种坚硬的木料。但现在,用这种编制的鞋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很多人把它饰挂在家里门廊的墙上。人们越来越多地选用尼龙制品了,因为,尼龙的东西比藤编的东西更结实。只有在过去没有尼龙鞋套的时候,人们才视藤编鞋套为宝,而且,坏了还能修修再穿。每年6 月采回来的葡萄蔓要放到第2年过了新年才用,而且,编制过程中余下来的部分也还可以继续留着,这东西放十几年都没问题。所以,我是趁现在腿脚还结实,尽量地采集,把它们蓄积起来,等到老了不能再进山的时候拿出来编。

  打编

  我要给你们表演一下打编的过程。再简单不过了。这个打编的顺序其实是很单调的,更没有丝毫值得炫耀的地方。其实,蔓条的打编难就难在材料的采集和裁断上。今天我要给你们示范一下怎么编手提筐。

  材料是去年采集的,用的时候要让它先在水里浸泡一下。编的时候有木头做的筐筷子,套在上边合著它编就可以了。

  没经过躁皮处理的蔓皮是很硬的,也不平整。所以,在编之前先要进行躁皮处理。我家里有一个专门的躁皮机器,带滚轮的,有20公斤重。现在我手里的这个是为外出干活而做的简便工具。

  每一根蔓皮的宽大约在12毫米左右。我说的大约,是因为我都是用眼睛大概地判断,很少用尺子具体地量。

  因为在打编蔓皮的时候,蔓皮要保持湿润,所以,我在家里干活的时候,用一条旧麻袋在前一天晚上就把蔓皮包在里面润着。

  野葡萄蔓终究跟别的东西不一样,因为它是纯天然的材料,所以,一些疙疙瘩瘩、拐来拐去的地方也可以很好地利用上。如果都是很光滑、直溜溜的倒也没了情趣,有些客人还就喜欢顺其自然的打编。

  打编时用不着什么工具。有一把剪花草的剪子,再就是进山采集材料时用的柴刀和锯,有这几样足够了。

  一边往上编著,还要一边往下接着,像织布那样。我的编法叫“网代编”。编法有多种多样,但我只会这一种,编所有的东西我都是用这个编法,从过去到现在没有改变过。

  编这种提筐时,要让四个角垂直地立起来就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来按四个角,所以,只有这种木头做的模子才能承受得住。模子也都是我自制的,大大小小好几个型号。四个角无论是笔直的还是圆滑的,它们所需要的蔓条的长度是近乎相同的,但是宽度略有不同,角度圆滑的需要稍宽一点儿的。

  编到头,就该封边儿了,边缘要封得好看才行。所以,这里边包的藤条一定要用好的。

  葡萄蔓就是这样,用的时间越久越能出来好的光泽,油黑得都能照人,而且时间长了材质也会变软,就更是惹人喜爱。这就是葡萄蔓工艺的特性。

  手艺人的冬天

  我是真的喜欢打编这一行当,从没厌烦过。有时冬天干活干得无聊了,就穿上森林滑雪鞋,带上笔记本进山了。脚下踩着雪和落满地的野葡萄叶,我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某某山附近的沼泽地带出了好蔓条”等等,到了明年6 月好去采集。因为只有在叶子都落了以后才能看清蔓条的情况。穿滑雪鞋也是为了锻炼身体。所以,在冬天干活干烦了就进山,把蔓条的情况—一记下。对我来说那一带的山就好像是自家的庭园,毕竟住了60年了,对那里的植物也是了如指掌。冬季看好的蔓条次年的6 月去采,我都是这样做的。

  长得直溜溜的蔓条有时也不一定就是好的材料,还要看它的厚度够不够和颜色好不好。蔓条由于受它生长地带日照的强弱、土质的贫沃等影响会有很大的不同。

  我是觉得身向北方而长的蔓条都不错,身向北方说起来应该是日照不好的,但我正是喜欢它的那种日照不足的质朴感。

  我还有很有意思的事要说给你们听,也是关于蔓皮的。

  我这样的以打编为生的手艺人需要的是蔓的皮,但是,需要果实的人也有。到了秋天去采野葡萄的果实,回到家酿葡萄酒。这些人的这种秘密制造行为实际上是违法的,但是,这帮家伙视我为敌,他们觉得因为我把蔓条采走了,所以葡萄结的果实就少了。我就告诉他们:我从没采过你们盯着的那些葡萄树上的蔓,我采的都是更深处的,况且,我们这个地区就我一个人是编葡萄蔓的,根本用不着动你们的葡萄树就够用了。

  他们最近也好像明白过来了,反过来告诉我:那边儿有好蔓,快去采吧。

  用葡萄蔓编出来的东西很结实的,这话从我的口中说出来好像有点儿自满,但是,如果你是正常使用,我说的正常使用,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是又踩又跺的话,葡萄蔓编的东西可以用一辈子,真的,我保证。当然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如果想让打编的东西出很好的颜色和光泽,一定要选好树,那样也就等于是选好了材料。

  编的时候,将蔓皮的背面用做表面的情况也有。有的客人会提出竖条要表,横条要背的要求。这样编出来的东西其实也很有意思。因为背面是不怎么出光泽和颜色的,用久了它会变暗红,而表的那面,慢慢地会变黑,就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图案,像格子似的。

  接头的地方是看不见的。两根蔓条重合在一起,从里边。从外边都看不见。

  想学打编的话,先不管编出来的东西是好是坏,总之,有一个冬天的时间一般都能学会。学得快的人甚至都能编出像商品那样上乘的东西。手巧的人进步就快。

  其实编这东西还真没什么特别难的,你们也看到了,就是这样一直往上编呀编的。

  如果有人问:那到底什么地方最难呢?让我说还是要算材料的准备吧,因为都是用眼睛来看着裁剪宽度什么的。就是用这把剪花草的剪子。我在家里是先把蔓条在熨压机上压乎。一般打编用的蔓条的宽度在12毫米左右。那些来学习的人刚开始剪出来的蔓条都是宽窄不一的,有人剪15毫米,也有人剪20毫米,千差万别。把裁剪这一关过去了,真正到编的时候一点儿都不难。

  打编一个篮子或者筐大约需要三天。比较麻烦的是这个提手,有的人要求固定的,有的人要求活动的。给编好的筐子上拉锁呀,做里衬什么的,是我老伴儿的事,我还没巧到连裁缝的活计都能做。总之,全都弄好了以后,卖价是二万三千日元(约合人民币1500元)。

  另外,我还编钱包,这种钱包能装300 万日元(纸币300 张)没问题。因为编篮子或者筐的时候,长出来的余头扔了觉得可惜,所以,就用它来编些小的东西。我实在是舍不得浪费材料,虽然这些材料都是白来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它们是很贵重的东西。

  我那里,从现在开始两年以内的订货都已经满了,所以,今天来的各位如果想订货恐怕得等三年。我现在不太想接定单了(哈……)。

  我们这些生活在山里的人,是以享受山的恩惠为生的。就像我用的野葡萄蔓,这些天然的材料都来自山上。因为跟山有了这层关系,所以,作为我们当然懂得要保护它、爱戴它。也才能永远延续这个自然的规律。但是,如果像有些人喊的口号,什么“不要碰山川一个指头”那样的话,我们这些靠山为生的人还真有点接受不了。

  因为懂得山对于我们的重要,所以我们自然会考虑,既取材于它又怎样不使它毁灭。

  (1993年11月28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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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椴树皮织出上好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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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纺织工艺师 五十岚勇喜/喜代夫妇(1935年12月20日/1941年11月6 日生)

  盐野米松:有一种叫做椴的树,在山里很常见,从它的树皮里能抽取纤维。过去,在日本的各地都有用这种纤维做的绳子,也有用它织出来的布做的工作服。阿伊奴族人(生活在北海道的原住少数民族)的民族服装“厚司织”也是其中的一种,它用的原料是一种叫做欧莜(学名:ulmus laciniata )的植物。

  “椴木织”从树的状态到织成布一共需要22道工序。因为其过程既繁琐又费时间,所以,这种纺织工艺在日本已经近乎绝迹了。

  在山形县的温海镇有一个叫关川的村落,有趣的是这里的村民几乎都是从事这种“椴木织”工艺的。“关川”是从那个以温泉而出名的沿海小镇“温海温泉”往新泻县的山里去的途中,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村里的48户人家有46户都是干“椴木织”的。用学校的旧址改造的“关川椴木织协同组合”是这46户的组织。

  协同组合的展示厅里陈列着他们的作品,还有过去曾经是常用的一些生活必需品。那些机器设备是为村民们集中在一起纺线、织布而设置的。我去的那天,他们正在一起干活儿。织布机上发出的哒哒的声音和卡拉卡拉转动着的纺车构成了一个热闹的场面。

  因为这种布做出来的东西防水性强,所以,从前都用它来做田间工作服、手筐和袋子一类的东西。现在做的比较多的是帽子、和服上的带子、门帘、钱包和手提袋等等。织出来的东西充分展现了“椴木织”的那种粗拉拉的感觉,看上去很漂亮、洒脱。

  干这个工作是有明确的男女分工的。在山上植树、养育、采伐、剥皮,这些都是男人的事。煮皮、抽丝、纺线、织布是女人的事。

  女人的活计又因年龄的不同而各有分工。即便是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了,也能凭着手的感触纺线。女人们边聊着天边干手里的活计。在这里还可以看到那曾经有过的村落共同体生活的影子。

  伐树是分季节的,并不是说什么时候都可以伐,所以,他们的工作日程也不是就合人,而是就合自然来安排的。

  从那“椴木织”的家乡我们请来了五十岚勇喜、喜代夫妇。他们从一把用色木槭做的剥树皮的工具,给我们讲述从剥树皮到纺线的一系列程序。

  勇喜、喜代的口述:

  我是五十岚勇喜,这是我妻子喜代。我们是从山形县温海镇的关川来的,我们的村子跟新泻县相邻,冬天雪很多,附近有温海温泉,离我们那儿开车也就30分钟。

  我们的村里有48户住家,220 多口人。而这48户中又有四十五六户都是从事“椴木织”的。

  干“椴木织”有明确的男女分工。进山伐树、剥皮、晒干是男人们的活儿,其余的,一直到织成东西都是女人们的事儿。这种分工是从很久以前延续下来的。

  “椴木织”到底有多长的历史,我也说不清楚,但听说至少也得有千年以上吧。

  其实很多人都不了解“椴木织”是什么东西。我们带来了一些作品,这些作品上的颜色都是天然色。我们把从椴树皮上抽取下来的纤维泡在米糠里,慢慢地它就会泡出这样的颜色,并不是染的。“椴木织”最大的特点就是很结实,泡在水里也不会烂。再就是用它做的衣服因为空隙大,所以通风很好,因此,一说到“椴木织”,让人首先想到的是夏天。

  现在,我们织的最多的是女人们穿和服时的装饰腰带,还有门帘、帽子一类的东西。

  单纯的织布一般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干,而其他的商品或工艺作品是在“协同组合”里做。因为完全都是手工制作,所以,数量是很有限的。每一户一年也就能织一匹布(60米长)。这是一个大概的数目。

  是的,如果是一个人织的话,一年也就只能织这么多吧。

  并不是没有材料,是因为干这个很花时间和精力。

  其实织一匹布,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够了。但是,在达到能织布的阶段之前,还有22道的各种程序呢。

  那里放着的和服腰带,从我们手里出的价是13万日元(约合人民币8700元),由流通中心转手给大百货店、和服专卖店,价格一下子就能翻二到三倍。所以,只有出席大型活动时才会穿用这种腰带,否则,平常穿的衣服谁会那么奢侈呢。

  过去,人们是因为生活中需要用才织它,织出来的也都是些工作服、盛米的袋子这样的东西。

  从木头上取丝

  这里我带来了一棵椴树,那就先从树说起吧。这种树分布在全日本各地,它是普通的落叶树,哪儿都能见到。只是,不经修剪、拾掇的树采不了好皮,皮不好就织不出好的东西。

  我们那里冬天雪很多,也很大,雪多的地方土地就肥沃,植物长得就好,还有,就是要经常修剪,这些都是让椴树长好的条件。

  过去,织布得来的钱是女人们的收入,尽管男人们伐树,剥皮,但是织出来的布卖了钱跟他们就没关系了。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有呢。

  椴树是一种很易生长的树,五六十年就能长成一楼粗的大树。但是,因为树心是空的,所以,一些像熊那样的动物会栖息在里面。我们的村里有时也会有熊出没,村子附近的摩耶山上就有熊。

  我原以为其他的地区也有“椴木织”,没想到只剩下我们了。看来,一是我们那里还有好树,二来冬天有劳动力,再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是一个小的村庄,大家的关系相处得都很和睦,因为“椴木织”有的部分是需要共同操作的,是这种连带关系把大家拢在了一起,并使它延续至今。

  一个村子里有这么多的人从事同一种工作,这在别的地区似乎是少见的。就连平常的生活方式,我们那里也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呢。

  我带来的这棵树大概有10年的树龄吧。实际用的时候也都是用树龄在15年到20年的。树的底部直径在15到20公分左右的就正合适。

  每年的6 月里,有两个星期是伐树最好的时期,过了这个时期树皮就剥不下来了。树砍倒后再砍下枝条就可以剥皮了。虽然对长度没有规定,但还是剥得越长越好。在这两个星期内树皮是很好剥的,但在这之前也剥不下来。所以,这些工作完全是合著大自然的日历进行的。

  各家的男人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山,在那儿伐树。但,我们在伐树的同时,还要想着如何给它的第二代创造生长的条件。因为母树一旦被伐,生命也就算终结了,所以,我们要让它的第二代从树根处再生出萌芽来,这样20年后又能成材了。

  树被伐例以后不久,会从它的根部再生长出很多树芽,我们要在这些树芽中挑选一根最直的,然后进行间伐。只要这样用心地护理、修剪,这棵树就能永远是材。

  现在,我伐的都是20年前自己护理过的树。

  剥树皮是男人的工作

  我拿来的这棵树是昨天伐的,现在我给你们演示一下剥皮的过程。这是专用的柴刀,是请铁匠专门打的,没头儿的柴刀,单面刃,剥椴树皮就用这种柴刀。

  皮比较薄的部位是背部,跟它相反的部位就是腹部。腹部的纤维是最好的,因为皮质较厚。

  平常我们都是从背部开始剥,但这棵树因为伐的时候有点儿早,再加上从昨天伐了以后到今天已经摘了一天,所以,皮变得不太好剥了。

  6 月是伐树、剥皮最好的时期,山上的树吸足了地下的水分,是最好的状态,我们都是在这个时候去伐。

  这棵树的身上还留着水的味道,很清新的味道。树皮上还能看到水珠。是的,水分越多就说明皮越好。我伐的这棵是山上长势最好的一棵。

  皮剥下来了,抽纤维要用的是树皮里倒的这层嫩皮。外侧的皮只能出很粗糙的纤维,所以没有太大的用途。

  下面是将嫩皮从粗皮身上再剥离下来,要从反方向来剥,用手将嫩皮卷着向下推,用脚踩住下面的粗皮,这样,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就分开了。这不能用的粗皮部分可用来打草鞋,或卷起来做个容器什么的。

  整个操作过程尽可能地不用刃器,因为那样会将纤维割断。但是,在剥皮之前还有一道工序,就是要先把树从中间刨开(树是空心的),然后展平,这样一来皮就容易剥了。遇到节子多的情况,皮也不太好剥,所以,在它们的成长过程中,一定要经常修剪枝条。

  这只是刚做完了第一道工序,下边还有21道呢。

  剥下的皮把它卷起来,晒干。树皮一经晒过以后颜色会变得很不好看。

  每年我们差不多都要剥7 贯(每贯约3.75公斤)重的树皮,27公斤左右吧,好的树要15棵。

  伐倒的树也不会有丝毫的浪费。除了剥下的皮是作为“椴木织”的材料以外,那不能用的部分可以当柴薪来烧,中间其余的木头是冬天取暖的好材料。

  另外,现在有些工业实验厂还用那样的木料来雕些装饰品木刻,也有的用它来做杯垫,因为竖着切成圆片儿正好是杯垫的形状。

  这些程序都要在梅雨期结束前后完成,等到雨季一过就要开始晾晒了。所以,这个季节我们最关注的就是天气预报,雨季结束前的两星期是关键。

  纺丝是女人一生的工作

  男人们做完了上面说的几道程序以后,剩下的就都是女人们的事儿了。

  剥下来的皮放进铁桶里,再放上树灰就烧起火来煮。最好是用栎树或者山毛样树烧成的灰,但是,也可以用椴树的,因为椴树在冬天用来做取暖的木材,所以,它的灰也可以用来煮皮。树皮经过这么一煮就会变软,再经过用手搓揉,它会分解出几十张的皮,就像是树的年轮一样一层一层的。然后再把这几十张的皮一张张地剥开。

  下一步是把这些剥开来的皮泡在米糠里。这大概是古人的智慧,用米糠一泡,用灰煮过的皮在恢复其原色的基础上,还能使米糠的颜色有所体现,出来的皮会更漂亮、更有光泽。

  米糠呀树灰都是利用自家现有的东西。过去的人真是有智慧。“椴木织”的过程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买任何材料,用的都是自家现有的,现在还是那样。

  用米糠浸泡这一程序跟温度有着很大的关系,因此,9 月是最合适的季节。

  经树灰煮过的皮已经不是硬邦邦的板状了,所以,就竖着来撕它们的纤维。然后是浸泡,再晒干。

  往下就是我的工作了。要先拉丝。拉丝的时候皮一定要保持在湿润的状态下。

  宽度在三毫米左右。工具就是自己的指甲。这样一条条地撕拉下来。这样长的丝叫竖丝,它的长度跟树的长度是相同的。所以树养育得好丝也就会很直、很长。把拉好的丝捆成一束一束地就要晒了。晒好后再用水泡,泡后再晒。椴树皮的丝线就是经过这样的泡了晒、晒了泡的过程;颜色才会越来越漂亮。而且,用它织出来的帽子、鱼网也才会结实耐用。

  纺线,就是把拉下来的丝纺成一根整线。织出60米长的布至少需要2 万米长的线才够。纺线的时候不能用系来连接,因为那样的话,一上机织布对织出来的布上会出现疙疙瘩瘩的结。所以,在连接的时候要捻着结。在接头的地方,上一根的线头儿如果很细,那么。就把细的一头儿撕开,夹在下一根线头儿里,下一根线的线头儿也劈开,交叉着左一夹右一夹,再用手捻捻就算捻到一起了。接头儿的地方既要让它结实,又不能出现粗细不均,否则,织出来的成品就不美观了。所以,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还要有一段适应的时间呢。这样的活儿一般都是老奶奶们做的,她们会边聊着天,边凭着手的感觉就把线搓上了。冬天,也会一家子围坐在暖炉边上搓。

  我们那里,到了冬季,也就是从11月到第二年的4 月,全村的女人们都在搓线。

  到邻家去喝茶聊天也要带上手里搓着的线。

  总之,这个活儿就是要时间。老奶奶们从早上一起床到晚上睡觉为止,一天都在那儿盘着腿不停地搓。其实搓线也是锻炼手指关节最好的运动。所以,我们关川村就没有一个半身不遂的病人。

  搓好的线团儿差不多有一只手能握住那么大,要搓18个这样的线团儿才够2 万米长。

  线团的形状有点儿像烟台梨吧。这是为了能让线团儿站立得住才绕成下大上小的形状的。绕线团儿也得让线在湿润的状态下进行。线团儿绕好后还要再捻一遍,是为了织布的时候好织。捻的时候,把线团儿放在捻线机上,捻线机是由一个大圈和一个小圈组成的,线在两个圈当中来回转几圈就捻均匀了。

  捻过以后,把它们缠在麻秆儿上,我们用的麻秆儿是芒麻的茎。

  在秆儿心插上一根铁棍,但要让铁棒的粗细正好是插在麻秆儿心里掉不下来。

  捻线是第14道工序,一圈一圈地捻,得捻几百圈才行。

  用捻线的次数来分竖线和横线。捻的次数多的用做竖线,横线捻上几圈就可以了。这样的活儿在过去都是集体共同操作的。说好今天在谁家,那么,就去五六个人到那家里去捻。

  线捻好了以后,就该往织机上架了。也就是把线分别架在横线和竖线的框子里。

  整理一下就可以开始织了。

  村子的自然日历

  “椴木织”跟季节有着密切的关系。跟农耕期忙闲的衔接也很恰当。这也是“椴木织”能延续至今的一个理由吧。

  每年的4 月,当冰雪融化了以后,就是采第一茬山野菜的时候。采完了农耕也该开始了。等种完了田,第二茬山野菜,像槭菜、竹笋这样的又可以采了,这个也完了以后,就该到了砍伐椴树的时候了。伐了树,剥了皮,就到了盛夏时节,休息一段时间以后,一进入9 月就可以煮树皮了。接下来,等割完了稻子,女人们就该真正开始“椴木织”的作业了。

  现在,为了来观光的游客,我们的“椴木织中心”一年都在不停地织呀、捻呀,进行着一系列的加工作业。

  托大家的福,“椴木织”的需求有了很大的增长,这是既难得又值得高兴的事,但是,目前的生产量却跟不上。这是一个难办的问题,主要是因为没有继承人。

  过去,嫁到关川来的新媳妇,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学会这门手艺,否则会被人看不起。所以,她们都很认真也很用心地学,当然也吃了不少苦。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时代不同了,绝不会做委屈自己的事。继承人的问题也许就出在这里吧。

  “椴木织”是我们关川的骄傲,它能让各年龄层的人都能找到用武之地。已经延续了这么多年的工艺,真想让它作为村子的一种代表工艺再延续得更长远。

  (1995年5 月14日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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