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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摄影: 旅游之友,道上说驴友就是旅友,还有好玩的诸如“唱歌”什么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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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17-02-09, 21:13   第 16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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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连营(十二) 寇尔丁

在丹麦多骑一点后我发现,丹麦的农村与德国相比还是有很大不同。丹麦的小镇大部分都消失了,一条长长的路,两头通常是两个相当规模的城市。住在两个城市中间的,是些散落的农户。他们需要什么服务,比如看个病、买个菜、买点面包什么的,大概需要开车到某一边的大城市去。相比之下,德国的农村多是由一个紧挨一个的小镇组成,出了这个小镇,马上进入下一个小镇的范围。每个小镇功能齐备,饭馆,教堂,面包房,有的还有小超市,给人感觉脱离了大城市,照样能过日子。

对德国的小镇,我印象相当不错。我喜欢看镇里的居民们(大多是老人)慢慢悠悠的生活。到了丹麦我觉得有点发懵。大城市没感觉,小城镇又见不到。

当然田野还是一样的田野,大片大片庄稼地,地里种着小麦或绿豆。骑行在那样的环境中,感觉天高地阔,自己就是那一片宇宙的主人。《三体》中有这样一个场景,当地球毁灭,女主人公程心见到送她星星的云天明的时候,云天明正站在一片成熟的麦田中向她招手。就是那样的感觉,天高地阔,而这一片小宇宙是我的。虽然严格说来,地是人家的地,麦是人家的麦,我才是真正的过客,走过之后和这里再无干系。但就在我走过的那一个瞬间,天底下,麦田中,除了我还有谁呢?无边美景,又有谁来与我共享?

这里牵涉到一个问题,“拥有”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十五年前我坐火车路过河南,在路基下工棚似的简易楼顶,看见一个赤裸上身的民工在抬头望天。夜色已深、云停风静,水泼一样的无边月色自天而降,而地上只看得见他一个人。他没有钱去买房子买地,鞋子也许破了洞,裤子满是灰又满是褶,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是有月亮的人,那一轮明月属于他,这个谁也夺不去。

路又平又直,只要有力气,永远有下一里路等在前面。那些白人骑手总是有力气,一路使劲蹬车,有时候甚至立起身体,将全身重量压在脚踏板上。我没有那么厉害,在家里骑车我也喜欢站起来骑,可现在我不行。我的膝盖又酸了,绑上最紧的护膝还是不得劲。所以我只是坐在座位上,跟着车的速度慢慢地踏,有时甚至下来推着走。

当然我也有不服气的时候。有一次一个胖女人超过了我,我就有些不高兴。因为她不是一点胖,她是很胖。我加上我的背包大概也就和她一般重,再不能在心里找那什么“因为我是背着包”的借口。所以我就和她较上了劲,在后面一直追她。追了差不多一小时,中间她停下来喝水我超过她一次,后来我喝水又被她反超回去。反正一小时后她大概到家了拐了弯,要不然我是一定能追上她的。

等这场追逐结束,我的体力差不多也耗完了,主要是胖女人不在,没有了奋斗目标,我骑得便有些无精打采。天色还早,不到宿营时候,我找了一个路边的休息处,坐下来吃我的晚餐。

那天我花了特别多时间吃我的晚餐,因为我无事可干,可又不想骑车。

晚餐吃的,是油浸沙丁鱼罐头。这是一种我叫它“能量炸弹”的食物,挺大一块鱼肉整个浸在油里,吃的时候搅匀了,油全拌在肉里面。非常香,口感也好,配上奶酪面包和胡萝卜,外加两大把花生米,那是不管多饿都可以保证吃饱吃好的黄金组合。

当然问题是吃过这样的黄金组合,我就变得懒懒的,原本吃饭前已经不想走路,现在更是腿都不想抬。在那个休息处晃来晃去好久,后来终于上路,却又非常狼狈地摔了一跤。

回想起来,那一跤应该和自己当时那种懒惰涣散的精神状态有关。刚骑上车不久,发现有个包没绑好,打算下车重新绑一下,裤子又穿得太松,裤裆勾在车座上。这一跤摔得我,好半天回不过神来。事后自查,应该没有严重的伤,但胳膊肘痛,腿痛,坐在地上呲牙咧嘴,过了好久才可以重新出发。

不想这时天却逐渐阴了下来。本来按道理,下午天气应该越来越好,那天也是邪门,早上倒还说得过去,接近黄昏反而阴云四合,一场大雨眼看躲不掉。本来我可以再钻一个林子,可想起施乐施为那个湿乎乎的晚上,想起那些成群结队的鼻涕虫,加上身上的伤痛,我忽然怕了起来。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要钻湿林子了。

当时我的位置,离大城寇尔丁(Kolding)不远。有城市不愁没旅馆,我快快上车,用最快的速度骑进市内,进了我看到的第一家旅馆,要好房间住了下来。

这是在这次一个半月的旅行中唯一的一次,面对困难我害怕了,退缩了,并因此而改变了原来的旅行计划。在那间旅馆我一张照片也没拍,我并不以那天晚上的我而自豪。因为那是一个软弱的我,那天晚上我认了输。

但事情的另一面,我又庆幸自己是个有钱人。虽然我愿意出来受苦,但是当事情进展到我不愿再忍受的程度时,我有能力随时把自己买出困境。为此我可怜那些真正的受苦人,他们不论遭遇到多少困苦磨难,不论他们自己内心如何绝望挣扎,生活不会轻易给他们这样一个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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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17-02-09, 21:30   第 17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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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连营(十三)维勒

艾肯佛之后,一路尽是沿海而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港口或者海湾的景色。船多极了,尤其是对比平时大街上见不到多少人的情形,港口里停得密密麻麻的船就更显得异乎寻常。我想当地人血液里一定天生带有爱船的基因,这一带以前造船业超级发达,开发出来的船型很多是传世经典,应该不是偶然现象。
上路第十二天,我遇到了一点麻烦,自行车前胎被路上的石头扎破了。我会补胎,但没有锉刀胶水废胶皮,啥也干不了,只好推着车去找修车铺。所幸那时我离海边城市维勒(Vejle)不是太远,走了差不多一小时也就走到了。一路打听,在城里顺利找到了自行车店。

补胎的时候我和店里的师傅们闲聊,我当然很友好,一直夸他们,说你们的祖先太酷了,做了世界上最快的船,满世界的跑,要追别人随便追,别人谁也追他们不上。听了我的表扬,几个修车师傅对视一笑,都是那种略显尴尬的表情。我这才反应过来,也许他们对他们的海盗祖先,并不是一种随时可以大声吹牛的自豪态度。

如果换了是我,肯定无所谓。我爱船,喜欢会做船的人,对他们真心崇拜。咱们中国的海船被外人叫作“junk”,是垃圾的同义词,这件事一直让我深感屈辱。我们的海船技术上并不落后,船体形状,船舱设计都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帆的设计,效率超过同时代西方的船,一直到现在都被爱船者们津津乐道。当然问题肯定也有,比如吃水太浅,抗风浪能力差,(早期)舵的位置不合理,这些问题都是切实存在,但也不能说它们是一无是处的垃圾。

相比于中国的海船,维京人的船要小得多。双船头(意思是船头和船尾没有区别)、尖龙骨、长船型的设计,也让他们的船速度更快,适波性更好,操作也更为灵便。维京人就是乘着这样的长船入侵西南欧漫长的海岸线。这些船的出现也为欧洲带来一场造船技术的革命,近代欧洲造船技术,正是这场革命的直接产物。所以欧洲船相对于维京船来说,全都是后代,只有咱中国船,可以和他们维京船平等论交。我夸他们的祖先他们有点不好意思,但换个别人,谁能夸出这份惺惺相惜的感觉?

至于说到海盗这一节,我非但不在乎,内心还几分向往。坐着最好的快船,在海上纵横驰骋,喝酒吃肉抢东西,那样的日子我会喜欢。当然海盗的生活还有一个方面是杀人,这个我有点做不了。最好是这部分工作留给别人去做,我在船上管烧饭。他们打仗打饿了,回来我鱼香肉丝、酱爆鱿鱼满满给他们摆上一桌,吃饱了他们接着上去打,最后抢来的财宝分给我一份。

除了补胎,修车的师傅顺便也把我的车检查了一遍。他看见我的后刹车崩开了,说这可不行,警察看到会罚款的。但是他也没有真正修好,因为后闸不管用的原因是后轮翘曲,他不给后轮拿龙的话,顶多就是把刹车拉回去装个样子,后闸肯定还是不管用的(后来发现果然如此)。他给我补胎的时候我问他我是不是需要一条新内胎。他说不是,他说照他的看法我需要一个新外胎,而不是一个新内胎。他解释说我的外胎虽是山地胎,但橡胶太薄,不足以保护内胎不受路上异物的伤害。

“但是,”他接着话锋一转,“如果你真问我的话,我认为你需要的是一辆新自行车。你的车太破了,走这么长的路会不安全。”

他的话让我笑了起来,他们肯定会那样想,因为他们是骑惯了好车、见惯了好车的人。我不一样,对我来说,这辆严肃车比我从北京骑去天津那辆飞鸽,状态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况且再不管用,我已经从柏林骑到了丹麦。你给一个已经走到四川的长征红军说他的鞋不够好,多少都会引发对方的一点顽固态度,我当时的笑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修车不便宜。补胎调刹车外带换了一个变速器上的小铁片,修车费已经是我买车价钱的一半。再修一次,我就相当于买了两部车。我的飞鸽拿来和它比价钱,恐怕只顶这部车的半拉钢圈。

那部飞鸽是我爸爸反右前买的,我小学三年级开始骑。最初骑三角,然后练上杠,最后坐上坐垫,中间摔了多少跤没有人数得清。摔得脚蹬子都变了形,每踏一圈会在护链板上沧啷啷地响一声。整个中学我骑着它进城上学,大学把它打包寄到北京又骑了五年,研究生时代我自己把它骑到天津过了三年,毕业后把它运回北京,我在北京工作又是两年。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的传奇飞鸽像所有大英雄那样不知所终。到今天我仍然不时想念它,想它的结实和强壮,想它沧啷作响的护链板。

和我的传奇飞鸽相比,这部德国“严肃”可就娇气多了。尤其是现在车修好,我都不敢再当它山地车那样横冲直闯。路上石子儿多了都要下车推,速度不是一般的慢,GPS上半天也看不到自己挪个窝。

我真神气 的时候是在平整的路面遇到大下坡,那时候我可以压紧帽子,俩手搭在车闸上,把它想成一辆摩托车,一路呼哨着冲下坡来。当然坡也要讲究,坡度太大了我必须捏闸的,我心里就会埋冤。因为严肃到底还不是摩托车,每一点能量都要靠我的体力换取,任何浪费都会可惜。只有那些我可以滑很快却不需要捏一下闸的坡,才是真正的好坡,从这样的山坡上冲下来,心情最为愉快。

路边很多果子树,最多就是野樱桃。发现野樱桃能吃而且好吃,是我这一路食物探索方面最大的收获。最早是在德国,小镇附近的路边看到有几棵樱桃树,结了满树的果子,掉了一地没人收也没人管。从那些树下骑过的时候,我按咱们“李下不整冠”的古训摸了下头,没敢多摘,只抓到两个。味道确实好,一股天然香。后来继续前骑,樱桃树越来越多,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虽然 拿不准这些树是不是有人管,不过就算有主,这些樱桃太小了肯定也卖不掉。所以我就一路吃下去,从德国吃到了丹麦。在维勒附近的坡路上,我看见这些野樱桃树长成了林。骑车骑累了我就靠在林边吃,红的都不要,一定吃紫的。一直吃到累,然后再回大路继续往下骑。

野樱桃不算,别的我试吃过的野果还有几种。我的规矩每次尝鲜先吃一个小的,这样万一中毒,问题不会太严重。其中有一种野莓子,橘黄色,大概黄豆那么大,看着相当可爱,可味道这个苦啊,我吐口水吐了三分钟,舌头上还是那股苦味道。

因为答应了自己不再钻林子,我比以前花更多时间寻找宿营地。比如我打算九点以前住下,六点钟我便开始观察地形,在这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只要找到合适的地点随时扎营,不再贪心赶路。
我的第十二个营地就是这样找到的。公路旁边一座小山丘,两侧的野樱桃树把山顶严密遮挡起来,初熟的麦田,从山顶往三面铺展。麦田边的荒草被太阳晒得干黄焦脆,我的帐篷,便是扎在那些荒草之上。千层麦浪,从脚下直达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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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17-02-09, 21:34   第 1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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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连营(十四) 阿尔胡思

连续骑车虽然疲劳,但给身体带来的好处也十分明显。首先身体变得比以前更强壮,刚上路时动不动会觉得累,现在能感觉到耐力有明显提高,遇到需要骑快或者上坡吃力的时候,也能好好顶一阵。其次身体的毛病也比以前更少。比如我有轻微哮喘,这一路一次都没犯过。以前有颈椎病,脖子经常不舒服,现在不低头了,反过来,天天仰着头骑车,原来难受的地方再也没难受过。这倒是给了我一个主意,那些医生们为什么不能给严重颈椎病患者开这样的药方?天津到北京,自行车骑三个来回,或者严重一点的,五个来回,外加背大包。铁丝弯了可以掰掰直,颈椎病是个物理病变,反着给它掰会儿,让它也反方向变变型,岂不就药到病除,不对,也没吃药,可不就自然病除了吗?


好吧,立此存照,这个偏方算我对祖国医学事业的第一项贡献。


每天在路上,给身体带来的负面影响肯定也有。比如我的皮肤变得干燥,有点像枯树皮,眼睛经常涩。还有就是晒得很黑,特别黑,焦炭黑,撒哈拉以南焦炭那么黑。我本来是很白的人,像我妈妈,她的白当年在她的朋友圈是有名的。现在我内里依然白嫩,外面却是乌曲麻黑,有一次我洗澡,手臂垂下来放在肚子旁边,镜子里看起来就是两个人,感觉怪异极了。


下午三点,我按计划骑到了海港城市阿尔胡思(Aarhus)。


阿尔胡思,是丹麦东部重量级的大城市,是我计划中的又一个休整之地。到这时候我已经知道我比女儿的行程快了接近一周,她去北极科考,十几天后才能返回挪威,而我按正常行进速度,离挪威只有五天的路程。我打算在阿尔胡思停几天,一则打发掉多余时间,二来也让身体摆脱疲劳状态。太太事先为我在那里定好了住处,是一家青旅,特别便宜,住一礼拜的房费可能和我在寇尔丁住的那一夜相当。我在这家青旅前后住了五天(先住两天,从国家公园回来之后再住三天),把这里住得和一个家相似。


我住的房间,是六人大间,上下铺,只住男的。刚一进屋,里面靠窗下铺一位白人小伙就和我聊天。他说他是英国人,博士研究生,学的是社会经济学,到阿尔胡思做短期课题。我们聊各自的旅途趣闻,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英国的脱欧。他是非常坚定的留欧派,对脱欧公投得以通过感觉痛心疾首,认为是各种不幸的巧合碰在一起,才造成这场天大的误会。他认为脱欧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便公投已过,英政府仍会采取各种政治或者技术手段拖延,最后势必无疾而终。我并不同意他的看法,我认为英国那么多年自己呆着日子蛮好,脱欧以后就算离开欧洲统一市场也照样可以过得很滋润。而且欧盟本身问题多多,早日离开这个是非圈以后欧盟出事他们也不容易受拖累。不过这些观点和一个强留欧派说那就是准备和对方争论了,我俩聊得正开心,我又是主要想听他说,完全不想争论,所以啥也没说。


同屋还有好多别的有趣室友。我隔壁床楼下,是一个印度人,年纪在三、四十间。他在屋里的时候总是用屋里唯一一张桌,坐在那里看电脑,打字。他的衣服最多,每天在屋里休闲装,出门必换正装,西服领带,皮鞋锃亮。我和他聊天,发现他是一个农业专家,大学的教授,专攻土壤学,到阿尔胡思是来开会。他到过中国很多次,对中国各地区土壤特色比我还知道的还多,江西的土壤怎么样,河南的土壤怎么样,一路娓娓道来,让我又是羡慕,又是惭愧。


印度教授楼上,是一位法国小伙,他只住了一天,我到后第二天他搬走了。小伙子金发碧眼,非常漂亮。我很友好地和他聊天,后来发现他不想和我说话。他英文没问题,我、他和那个英国小伙儿一块儿聊天的时候,法国小伙儿每句话都是对英国小伙儿说,不朝我看。


我的下铺,住的是一位中国人,大概三十出头。他是一个非常认真的旅游者,每天出门前,必然对照地图和手机,仔细做攻略。他不聊天,从来不和别人说话,也包括我。我有时想和他打招呼,看着他却发现他并不看我。他是一个尽职的旅行者,认真研究,认真出游。和他相比我就是一个二混子,每天窝在床上,偶尔出门也是瞎逛。


我从国家公园回来之后,还是住我原先的屋,还是睡我原先的床。我楼下中国旅行者已经走了,代替他的是一个印度小伙,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他每天早上都出去,晚上很晚才回来,所以我见他的机会不是很多。但是他一回来我就不可能忽视他的存在,因为他的味道非常重。我不是一点都不能忍受恶劣环境的人,很多时候我以自己的适应能力强而自豪,但是对他,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他人挺好的,一点都不会不讲礼貌,所以我如果对他有什么不敬,心里也会不舒服。但是我没办法,他回来我总是会调转头,面对墙。不是说那样就闻不到,而是像蒸锅里的包子,靠锅盖的地方总归会有个缓冲。我很喜欢他的早晨,小伙子会洗澡,从水房回来干干净净的,再喷香水。我只是想不明白,他的一天是怎样一个演化进程,是如何从早上这样香喷喷的小鲜肉格式,一小时一小时退化成晚上那样一个放射性同位素的模样?当然我只是见到他的两个极端,那个中午十二点和他在一起的人,见到的是一个香水味道尚未褪尽,恶魔味道却已狼烟四起的他,那又该是如何一番光景,我却再也想象不出。


以前我在必胜客上班,那里的巴基斯坦经理告诉我说,他雇我的原因是因为他看我顺眼,不像“那些印度人那样味道大”。这是充满偏见的一句话, 他们巴基斯坦人因为和印度人是世仇,所以才那样说。我认识的绝大多数印度朋友都没有这个问题,包括现在也是同屋的印度教授。我的下铺小伙有这个麻烦,其实是挺倒霉的一件事,我有一点为他难受,因为身体的这个缺陷,他这一辈子不知道会失去多少人生的机会。


这样比一比,就知道自己是个有福的人,身体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本身是一种福气。


然而,就算印度小伙的三千里火焰山,也不是带给我最大困扰的根源。记住,那是一家青年旅馆。有一天的夜半三更,我被一阵吵杂声惊醒。醒来细细听,原来是隔壁屋,有个女孩在叫床。天很黑,屋里没有一点光,我不知道还有谁是醒着,但房间里安静得很,连鼾声也听不见一次。女孩听起来很年轻,音调既高又水灵。她的叫声一浪盖过一浪,上一波势头才过去,下一轮更猛烈地又涌上来。只是她一个人叫,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但你却似乎能从她的叫声里,感受出那小伙儿沉默的力量。我听着浑身不自在,可别说起来,在床上翻个身都不敢,怕室友们发现我是醒着。这真是太折磨人了,身体像放在一把火上烤。哪有这么夸张的?这不是欺负人吗?我相信黑暗中,不止一个人在咬牙切齿恨恨地想,要是自己的女人也在这里,会让她叫出更大声,看看到底谁怕谁?


好了好了,这一段内容十八加,赶紧翻过,省得带坏孩子们。


在阿尔胡思除了睡觉休息,我最喜欢的活动是去一家印度饭馆吃自助餐。这应该不是一家多好的馆子,去了好几次,都是只有我一个客人。但是我不在乎,饭馆里里外外都是印度人在打点,对我来说这就是品牌的保证。我每次去都是饥肠辘辘,他们的菜做得也确实不错,两个因素凑一块儿,我总是满怀期望而去,心满意足而归。


我喜欢印度饭,或许与我对印度文化的感恩心态有关。我觉得,真正对中华文化有大规模正面影响的邻居一共只有两个,近代是日本,古代是印度。爱屋及乌,顺便我也喜欢吃印餐与日餐。这是世界烹调风格的两个极端,一个至浓烈,一个极清淡。我居然都能吃得来,而且不止吃得来,还是真心喜欢,愿意在外面试不同的馆子,愿意细细琢磨,回家试着自己做。这一点在我看,是自己口味宽广,对食物适应性强的一个表现。


吃完印度自助餐,肚子圆圆的回旅馆也睡不了觉,这时候我会走去海边。似乎永远的夕阳,从八点到十点不管啥时去都是落日黄昏。沿港口一小片一小片慢慢地逛,有舒服的地方还可以半坐半躺,看船、看海,看倒映海中的海边建筑,和那些从阴影之中飞出的健壮海鸟。


港口里停了一条白底金边的船,我拿它的船头当前景照了好多张落日,后来发现这船自身是个大主角儿。路过的人告诉我,那条船是女王陛下的座驾,那几天时机凑巧,正好停靠阿尔胡思。我虽然没能亲眼看见女王大驾,但能见到她漂亮的船,也算沾上了一点他们皇家的高贵气象。


当女王应该是不错的工作,好吃好喝,坐着漂亮的游船四处巡游,到站上岸去装模作样,然后在岸上继续好吃好喝。如果有人请我做,我肯定会想试一试。但真的长年如此,恐怕也会受不了。最好是短期,比如说一年。再细想以我的浪荡心性,一年可能都太多,一个月吧,至少在一个月内,我可以保证不发烦,每天都高高兴兴地行礼如仪。一个月以后,有一点不好说。


当然,不会有人请我去当女王。我只能半躺半坐在码头的木台阶上,在夕阳里眯起眼睛,去看女王陛下辉煌的船。风起了,一屡屡,把我的衣摆吹起来,露出裤腿上的一个洞。女王是没有权利穿有洞的裤子的,她也没有权利躺在码头的木台阶上发呆。这是属于我的闲适,属于我的宽松。女王一定看到过很多我没有看过的东西,但我有我在夕阳下的这一份闲适宽松,别的少看些,倒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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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连营(十五)摩尔斯国家公园


既然时间富裕,我停留阿尔胡思期间便专门绕道去了一趟摩尔斯国家公园(Mols Bjerge National Park)。这是这一路上我第一个专程去拜访的旅游景点,两天天气都不错,算是老天因前一段路让我受苦而给我的补偿。国家公园在阿尔胡思东面,去挪威的渡口在阿尔胡思西北,不是同一个方向。所以花两天时间去过摩尔斯之后,我还是回到阿尔胡思,继续我的休整。

摩尔斯国家公园很大,离阿尔胡思也有点距离。不过到这会儿我已经不怕了,左右是骑车,一公里一公里往前骑就是,早晚会到。孙悟空唐僧他们,从中国走到了印度,但如果真问他每天出发的感觉,我估计和我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开步走。昨晚上打的什么妖,杀的什么怪,这会儿全都不重要了。一觉醒来,又是新的开始,“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像前一天一样,继续往前走。
因为完全不需要赶路,我可以在路上花很多时间玩、休息或者做一些修修补补的工作。我没有什么好工具,从吕贝克那家旅馆拿了一个小针线包(只有一根针和几段线),另外我还有一把多功能的折叠小钳子。靠着这两件小工具,我完成了以下三项重要工程。

首先,我把我的伞拆了,伞布拆下来,缝成一个既可以顶在头上也可以罩在大背包外面的雨罩。
第二,我把我的手摇发电机拆了,做成一个可以贴在自行车轮上,靠手摇自行车轮发电的充电装置。还是不好用,不过至少比直接手摇发电效率要高得多。

第三项工程,我成功地给我的自行车后轮拿了龙,治好了后轮翘曲,进而再调整刹车,彻底解决了后刹车不灵的问题。

这三项工程对我都有帮助,尤其修好后刹车这一项,更是消除了一个很大的安全隐患,我对自己非常满意。

拿龙(调整自行车钢圈翘曲)本来是稍需要一点技术的工作,我小时候在车间闲混时学会了怎么做。但那时候我有一个专门的拿龙工具,一个像缺了口的齿轮那样的圆型扳手。出门在外,想找那么合手的工具是奢望,我就用我的小钳子试。非常幸运的是,到底车况比较新,辐条都没有锈死。小心用钳子夹,每个需要转动的炮子筒都在方齿磨花之前被顺利转动了。

上面最后一句话牵涉到一个非常有趣的名词,炮子筒。这是我们小时候的叫法,特指自行车轮圈辐条钢丝末端那个细长的小螺帽。为什么叫炮子筒呢?因为那时候大家做链条枪,一定要用一个这样的螺帽,钉在两节链子上当枪口。火柴塞在这样的炮子筒里,火柴杆露出在外。击发的时候,撞针穿过一长串链条的眼,打在螺帽端口,引爆那里的火药,将火柴杆打出去。

想来都是四十年前的勾当,如今记得这个词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刚才需要描述这个螺帽,“炮子筒”这个名称一下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又是亲切,又是感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烙印,四十年前我在家门外的水泥台阶上,用锤子往链条里砸炮子筒;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在北欧的自行车道旁,用小钳子夹炮子筒;再过四十年,我会在哪里?我的生活,还会和炮子筒有所关联吗?

国家公园里,贴着海岸骑。看城堡,看海浪,看沙滩上的白狐狸。天蔚蓝,草翠绿,红花紫果白石堤。一切美妙天然,只有一节我不满意。在汉卓普的大街上,我看见一对看书的白人男女,打着牌子要卖他们的自行车。两辆车五百克朗,换算过来才九十欧,比我一部车的价钱还要便宜。最气人的是,他们的车比我的车状态还要好,而且不止好一点,是好很多。我看着他们那两部车,心里有些活思想。但仔细想想,我的车还是挺好的,轻便而且结实,路上那么多颠簸,那么多枯枝碎石,它都陪我闯过来了,也没出过什么大事,现在再怎么说也没有换一辆的道理。这样我也就打消了换车的念头。

在摩尔斯公园,一共过了两夜。头一夜的营地选在一片砍光了大树的伐木场,第二夜的营地设在一个风景优美的荒草坡。两个营地都好,地面干燥,地势开阔。尤其那个荒草坡,虫鸣鸟啼,缤纷颜色,让我格外喜欢。我从寇尔丁之后答应自己不再钻树林,以后真的做到了。每天花时间精心选择营地,住的地方也越来越称心。起先还只是选地方,慢慢地连帐篷的走向,以及睡下之后背在哪里,地平不平,是不是需要垫些干草这些细微末节的小事全能加以考虑。我能感觉到,自己搭帐篷的本领,和刚出柏林时相比,已有跨越式的提高。

每天最放松的一刻,是钻进一个这样漂漂亮亮扎起来的帐篷。打开窗是美丽景致,四下一摸到处舒坦。把睡袋打开,先不忙钻进去,该脱的衣服脱掉,拿一个桃儿用水洗干净,再割一块蓝奶酪用面包夹好, 最后满满抓一大把花生米。扶着枕头躺下来,吃桃,喝口水,咬面包,看看风景,再吃花生米。女王陛下那时候要是派人来接我去坐她的船,我会狠狠地犹豫它几分钟。若将瓶中水,换成冰啤酒,答案是如何,还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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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连营(十六)兰德斯


终于离开阿尔胡思北上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膝盖不疼,腰腿不酸,身体感觉强壮有力。我甚至觉得自己比一周前胖了一些,皮肤也有更多光泽。路已经所剩无几,我开始故意走些弯路,好让这趟美好的骑行晚点结束。

其中一个绕弯,让我走上一段特别荒僻的乡村道。根本见不到过往车辆,偶尔看见一所农居,似乎也久被荒弃。骑在那条路上,我在想没准我会是第一个到那个地方的中国人。这个想法很让我兴奋了一阵,直到二十分钟后我顺路骑进一个小镇。在镇中心看到一家餐馆,牌子上歪歪斜斜,居然写着四个中文字“中国餐厅”。所有关于自己是某种开拓者角色的幻想到那里嘎然而止,而且以后也再没有出现过。

阿尔胡思到我骑行的终点站西特沙,是全丹麦,或者可以说,是北德国加全丹麦,自行车道修得最好的地区。在这里我见识了什么是“自行车超级高速”。所谓的“自行车超级高速”,是他们全国自行车道网的主干道,从德国起就已经开始有,到了丹麦它们修得更好,标识也更为明显。比如说丹麦的五号自行车高速,就是从南至北的一条通衢大道,总长接近七百公里,全程接近90%地段实现与汽车的全隔离。我从阿尔胡思出来,很长一段路就是在五号高速上骑。风景秀美,路既宽且平还直,只能走自行车,路上还有专门为骑手设立的带厕所的休息站。而且最妙的是,根本没别人,那么漂亮的路,经常只有我一人一车。就算皇帝出巡,也不会有这样的待遇吧,那一段路骑得真是畅快淋漓。

投大本钱修长途自行车道,修好之后却没有多少人骑,欧洲的交通规划者们,大概多少都会为此头疼。是不是大家都有筑巢引凤的思想,先把基础设施准备完善,坐等人们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我不知道,也不用管。一个人的损失,可以是另一人的收获,他们这项投资亏了,我却捡个大便宜。

路上的骑手虽少,却也不是没有。自己这边相对速度较小,不易谋面,对面方向偶尔会遇上一两个。长途骑手之间,态度极为客气,错车时一定互相问好。有时中间隔着宽宽的汽车路,对面来了一个长途骑手,我看他也会早早地注意我,等着和我目光相遇,然后互相招手、微笑。这种场面非常温暖,我感觉被接纳,感觉到大家互相之间那种没有说出来的好奇与关心。我们是真正的同路人,互相了解彼此的难处。我曾经想过如果我的车胎没气了,或者遇到什么别的困难,需要找这些人帮助,他们一定会热心施以援手。而反过来如果是他们向我求助,我也一定会尽心竭力。不过这一路上,这样情形并没有发生。

和别的骑手聚在一起聊天,倒是时常会有的事。互相探问对方来历,好奇地打量一番彼此的装备,进而分享旅途见闻,这个过程总是十分愉快有趣。

我的装备当然要算另类,但其它远途骑手的装备,互相总是颇为接近。一般是三个或四个防雨的大包,把主要行李装在后货架上。东西更多的人会在自行车后面拖一个两轮的小拖车,把行李大包小包捆好了装在拖车上。他们的车龙头上会有一个好看的轻便小包,估计装电话一类值钱又轻巧的玩意儿。

当然需要说的是,他们用的所有的包都是专门为自行车设计的,专款专用,一看就是特别贴自行车,装得满满的也不显累赘。相比之下我车龙头上绑的包是OTC(Offshore Technology Conference)上发的装材料的布口袋,我后背背的大包是专业的走路背包,没有一样东西是自行车专用。真的要分类,走路的人算陆军,骑车的人算骑兵的话,那我就是骑兵陆战队。

长途骑手大多数都戴着安全头盔,这是我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我骑这么远的路,天天在路上,却没有头盔,确实不应该。他们身上也都有反光材料,很多人穿反光背心。相比之下我的反光背心是绑在背包上的,骑起来会飘动,比他们的更显眼,这项比较,我要得一分。

在路上见到三个挪威小伙子,好家伙,那叫一个帅。大家都在休息,我和他们聊天,他们说他们都是在校大学生,比我女儿还小呢。 以前女儿和我说,她小时候一直追偶像乐队,后来不好意思追了,因为她发现,“他们居然比我还要小”。套用她的话,我现在的感慨就是,现在我的同路人,“居然比我女儿还要小”。难怪理发时,我的白头发雪片一样下,今夕何夕?不知不觉间,时代的乌龟已经偷偷爬出去好远。

不过我很好的,和少年人聊天也不会坠了我们老一辈的威风。他三人问起我路上情形,我给他们提供了有用资讯;他们说起来下一个大目标想去尼泊尔,我年初刚去过,从风光到伙食到住处,聊啥我不知道?后然后大家又聊印度,聊东南亚,聊中国,聊西班牙,好一通热聊,聊到后来大家分手的时候,竟都有一些依依惜别的味道。
这是我上路第二十天,晚上骑到兰德斯(Randers)。帐篷设在公路旁边的一处高坡上,背靠公路,面对麦田。公路和麦田之间,有一排灌木,很好地把我隐蔽起来。营地我是没得挑,躺下后的晚餐,也像平时那样让我心满意足。唯一一点美中不足,吃完晚饭我没事干。这一路忘了带纸书,手机怕费电不敢多看,睡觉又有些太早。实在闲得发慌,后来就拿起超市买来那些食物或饮料的包装袋,从那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学丹麦文。比如丹麦文的水叫vand,奶酪叫ost,这些字都是我通过这样的晚自习自己学会的。后来到了挪威,把这个情形讲给女儿听,女儿说是啊,一个人学习能有多用功,主要要看他的生活有多无聊。完全不是我想教她的人生哲学好不好?可是,我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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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17-02-09, 21:59   第 2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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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连营(十七)阿尔伯格

离开兰德斯,继续择路北上。天气非常凉爽,每晚钻睡袋,早上出发一定要穿外衣。这是七月份呢,手机上报新闻,不管美国中国,到处热浪滚滚,印度甚至还热死了人。不是这样横向对比,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还以为夏天就应该天天如此。

天气方面本来最让我最不满的是下雨。不过过了阿尔胡思之后,似乎雨也被我抛在了身后。每天都是漂漂亮亮的蓝天白云,看着心里别提多敞亮。

认路还是一个困难。本来最理想的情况,是用手机导航。手机上的古狗地图,有自行车找路的功能,用手机带路,一般都不会错。但手机电池不行,又没地方充电,所以大部分时候我是用我的山地GPS导航。山地GPS用五号电池,而且很省电,无需为充电发愁。但它有点傻,不懂得区分汽车路与自行车道,经常带我走错路,走到不能骑自行车的大路上去。

这天接近午饭时分,我又走错了一次。这次的错误比较严重,因为犯错之后紧接着一个大下坡,下坡速度快我不敢查GPS,等到发现走错已经出去好几公里。

在外面每一段路,走起来都不容易,所以我特别不爱走回头路。拿出GPS仔细研究,发现我当时位置离我应该走的那条路很近,大概只是隔一个小山坡。如果我能找到一条小路翻过那个小山坡,应该不需要走回头路,前面一定会遇到我想走的那条正道。

推车往回走了一点,还真让我找到这样一条小路。是自行车专用道,和我当时走的大路成直角,看起来是指向那个正确的方向。于是我拐了弯,沿那条小路走下去。

接下来故事的发展就很老套了,我每次恶性迷路都是这样的情节。一开始是小错误,然后坚持错误,一直不想回头,以致错误越犯越大,事情变得难以收拾。

小路过一阵拐了弯,我又转换了另一条小路。路越走越小,越走越荒凉,很快四周就变得像是几十年都无人踏足的模样。草从水泥夹缝里往外长,好些地方盖过了路面,路显得越来越窄。树很多,有一条铁路在那里通过,但没看见火车,我推着车从铁路下的隧道里走过去,一股阴凉的湿气迎面扑来。我看见前面似有一个人躺在地下,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条半新不旧的被子,旁边还有一个枕头,却没有看见人。在这样的地方,别管我多大声音喊也不会有人听到吧?我把挂在脖子上的胡椒喷雾剂取下来拿在手里,四下观察是不是有人躲在暗处。穿过隧道继续往前走,草已经比人还要高了,路若有若无地隐在草间。再往前走是一条小河,路通到河边,水泥路面没了,变成了一条更小的泥土路。

我站在河边非常严肃地考虑自己当时的处境。往前走仍然是一个选项,但河边的小路势必贴着河走,而河的方向没有保障,也许很快就会拐弯。另外这条路太荒了一点,有什么人看见我对我起了坏心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已经错出来这么远,彻底往回走,折返最初拐错的那个点差不多需要两小时,实在有点不甘心。后来我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我决定返回刚才那个有被子的隧道,从那里开始沿着铁路走。我当时的逻辑是既然有铁路,肯定能走通,而且不会拐大弯,就算有河也会有桥。

我的盘算都对,唯一一点我没有想到的是,铁路只修给火车走,没有人走的道,更不要说自行车。因为怕火车,不敢直接走铁轨,那一路我是沿着路基走。于是我便有两个选择,要么走倾斜的路肩,要么走路基旁边的草地。两个我都试了,两个都很困难,最后还是走草地比较多。推着那绑了大包小包的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没膝深的草丛与灌木间,想想那个情形,我都会为自己的登山鞋而感到自豪。它们的结实牢固是对我自身安全的最好保障。没有它们,随便哪块潜藏的石头都会让我脚受伤。当然它湿了,走那么深的草,草丛里尽是水,它不湿才怪呢。这不是它第一次湿,此前已经湿过好几次。湿过的鞋容易臭,所以它现在味道肯定不好闻。但我不挑它的错。在那一段艰苦的荒草地上,是登山鞋坚强的鞋底保护了我,保佑了我,让我能够不管下面是树枝,是荆棘还是利石,每一脚都坚定不移地踏下去。

路况复杂还在其次,主要是考虑我被困在那样一个十分开阔但又极其偏僻的地点,安全堪虞,所以我非常希望赶紧逃出来。车链子里卡满杂草,天气热,太阳顶头晒,心里又急,那一段路走得有多苦可想而知。好不容易走到有公路的地方,却发现铁路到公路,要爬一个很陡的土坡。我当时是已经累了,又渴,一心想爬上公路再解下背包拿水喝,结果那道土坎,竟成了我的伤心岭。我在坡上连摔两次,好不容易爬上去的路转眼摔回原点。第二次摔完我扶车站在土坡上的荒草堆里,汗珠儿像雨点一般下。明明看着公路离我不过七八步远,可不管怎么给自己打气,身体里就是找不出最后一把力气把自行车和自己推上去。

我们的身体是有极限的,我们的体能有极限。在那个令我绝望的土坡上,我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也算是老天爷保佑我吧,等我终于上去这道土坡,发现那正是我想找的正路。迷路的插曲,到此有一个圆满结局。如果这里不是我要找的道,如果我最后发现需要沿陡坡下到铁路,再顺铁路走回立交桥 ,翻回公路,走回最初迷失之地,如果结局是那样,那我又当如何?真是想也不敢想。

上路第二十一天,我骑到阿尔伯格(Aalborg)。 丹麦很多字用两个a,像前面阿尔胡思(Aarhus)也是。这个组合该怎么读,我一直不太闹得清,我的办法是想当然,嘴巴张开久一点,a读两遍,读成阿阿尔伯格,或阿阿尔胡思 ,对不对只有天晓得。另外,当地人嘴里,berg和borg(或德国的burg)分得很清楚,我全都稀里马虎,每次伯格伯格的,问路时让他们目光诧异。

这一天的营地,设在一个大圆桶旁边。那个大圆桶有什么功用,我到离开也没想清楚。水泥围的墙,大概三十米直径,三米高,上面是帆布顶蓬,用很多拉绳器紧紧地绷在水泥墙壁上。不止这一个,路上还见过别的。我有点想猜它们是水塔,可是它们地势又不高,而且就放在路边,如果是饮用水也会不够安全。

具体功用不管的话,这大圆桶倒是给我提供一个很好的营地。四下无人,安安静静,圆桶背面尤其隐蔽,谁也看不见,从那里再往外,大片大片尽是麦地。
越是到后来,我越是对旅行开始时动不动钻树林的做法不满。那简直就是偷懒混事。这么多好地方在那里,只要自己用心,肯花时间,总能把它们找出来。这样想来,我真得谢谢那些施乐施威的鼻涕虫。多亏它们,我才下决心不再钻树林,这才会有如今这些一个赛一个漂亮的宿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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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17-02-09, 22:13   第 2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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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现象

京剧《赤桑镇》里,包拯的嫂嫂吴妙贞有一句唱,

“叫王朝,你与我,将酒斟上。”
我喜欢学老旦,学到这一句的时候,心里忽地好奇起来。吴妙贞为什么没叫马汉倒酒,偏偏叫的是王朝?这纯粹是一个巧合,还是有某种必然性的因素在里面?
王朝与马汉,是包拯最得力的两个助手,他们几乎总是同时出现在包拯身边。有王朝的场合有马汉,有马汉的地方也会有王朝。两个人名声差不多大,本事也相仿。所谓的左右手,左手还是右手,本来没多大差别。

但是讲顺序,王朝总是排在前面,马汉则排在后面。只听人说王朝马汉,从没听过马汉王朝。

倒酒是很小一件小事,吴妙贞又在心情激荡之余,肯定只是随口一叫,王朝马汉,有了一件事,自然先叫王朝去做。只有同时有了两件事情,才会王朝马汉一人去干一件。光是一件事,很难有绕过王朝直接吩咐给马汉的道理,这大概是人之常情。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变得很有趣。因为两个各方面都差不多的人,一个人因为排名靠前,于是得到很多额外的机会。有机会便容易出成绩,排名靠前的以后事业上更上层楼的可能性,一定也会更高一些。

包拯杀了包勉,派谁去给吴妙贞送的信?派的是王朝。《秦香莲》里包拯需要派一个人假装强盗去把陈世美骗到开封府来,派的也是王朝。有什么事是只派了马汉没派王朝的吗?好像一次都没有。那么以后若有个升迁的机会,大概也就非王朝莫属。

于是问题就来了,是什么决定了这两个人的排名呢?通盘考虑一下的话,我觉得最大原因,可能就是他俩的名字。王朝马汉,说起来比较顺口,马汉王朝,则有些怪怪的、意犹未止的味道。

是音调吗?王朝的朝,结束在上行音,通常会带给人不确定的感觉。马汉的汉,斩钉截铁式的下行音,听上去才像一个真正的结束。

如果上面的分析对路,我们可以从这俩人的名字略作引申,由此而得出一个给孩子起名的一般规则,那就是不管你的孩子叫什么,最后一个音一定不能给人下行结束的感觉。这样以后在各方面条件相仿的情况下,排名才容易靠前,也才更容易像王朝一样得到某些竞争中的好处。

我把这个现象叫作“王朝现象”。
如果不信我的话,我还有别的例子。

马达、江海,是代战公主手下哼哈二将,向来和王朝马汉一样是出双入对的。很少几次二人不同步的机会,比如《赶三关》里他们和公主一齐去追薛平贵,只有一人奉命前去叫关,和莫老将军磨嘴皮子。此人是谁?是马达。江海只是跟在后面。

另一对总是成对出现的搭档是杨家将里的孟良、焦赞,这俩是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而闻名后世,自然总是同出同入,但是也有落单的时候。《打焦赞》这出戏里,六郎和韩昌对阵遇到麻烦,需要派一员大将回天波杨府搬救兵,他派的就是孟良。后来《洪羊洞》这出戏中,杨延昭需要派一个人去取他老父的骨殖,头一次还取错了,连派两次人。结果,你猜怎么着?两次派的全都是孟良。这里看出来,不管什么时候,只需一个人的场合,便没有焦赞的份。实际上,焦赞正是因为对这次的安排有点心存妒忌,悄悄跟在孟良后面,这才在黑灯瞎火中酿成了一场天大的误会,导致这两位大将命丧在洪羊洞。


马达、江海,孟良、焦赞,规律在哪里?起名最后一个字,音调要上行,达,良,这样才能排在前面。起名下行音,海,赞,那么对不起,只能当千年老二。

王朝现象!

不要说古人了,就说现在的人。为什么杨振宁娶了二十八岁的小姑娘李政道娶不到? 还有呢,王石和郁亮,谁是老大谁是老二,所有这样的问题,你读懂了我的“王朝现象”,答案就会一目了然。

甚至就算不是中国,这个道理一样讲得通。为什么微软事业一直如日中天,苹果一出声,微软就腿软?因为领导苹果的人,他叫斯帝乔,而微软掌舵者,他是比尔盖!

自古而今,由中及外,我的天,这是发现了宇宙第几大真理的节奏。甚至谦逊如我,心中都忍不住要有一点飘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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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17-02-09, 22:16   第 2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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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星四则

(一)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的房东家里有一条小个子的哈巴狗,叫马克思。没事整天在外面乱逛,经常天黑了才回家。有一次,在我家的一次聚会上,听太太们聊起八卦,朋友的太太说马克思好像怀孕了,我说我知道是谁干的。我说我那天看见,隔壁修车的小王师傅家的板凳狗在和马克思不纯洁。大家都笑话我,这事儿有一段时间在朋友圈传为笑谈,好像我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我一直有点不服气,汪星们也会想知道自己的来历。它们没有起居录这样一类文字记录下它们爱情生活的片段,所能依仗者,唯有像我这样好奇又八卦的眼睛。

(二)
就像父母亲总看自己孩子更顺眼一样,宠物的主人也会对自己的宠物青眼独加。那一天听太太转述,她与她的同事关于我家的小博美,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争论。争论的焦点在于如何解释小狗的一个习惯,就是出恭之后她会站在那里,后腿使劲虚踢几下。太太的同事说,这个习惯表明小狗不够自信,留下粪便之后她下意识地试图掩埋。但太太对这个解释完全不能认同,她认为这虚踢几下并不代表掩埋,而是为了张扬,把灰尘踢起来,让她自己粪便的气味传播得更远。所以这几下所代表的不是自信不足,恰恰相反,它代表小狗有充分的自信,敢于面对整个世界宣扬自己的存在。
我对此事大概的看法是,对于一条被阉割过的小个子母狗,如果连她都不能看淡,还要在意什么自信不自信,那我们谁还配谈浮云?

(三)
小博美出去散步,喜欢到处乱闻。尤其是到了拐弯处的墙角、大树树根,或是遇到路边的电线杆,她总是无一遗漏地过去闻一个遍,脸上露出十分陶醉享受的表情。
对这件事,我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撒尿是动物们相互传递信息的重要形式,而鼻子提供的嗅觉对于汪星们来说,也不啻于它们的另一双眼睛。
令我难以释怀的是,她在靠近树根墙根的地方闻罢一圈,还要昂起头来,去闻那些比她自己身高还要高的地方。我想不出来,别人留在那么高处的信息,对她会有何种意义?
人家要保卫领地她别想去和人争锋,人家想追求爱情她也最好不要去妄动心思。能把尿撒那么高的狗,基本上和小博美不是一种动物,她假装没闻到,走过去就完了,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些味道费力耗神。
这道理其实不止对小博美适用,个子高就一定好吗?

(四)
小博美是一只非常善良的狗,她最喜欢的是躺在地下让人摸她的肚子。看她一团绒毛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样子,想象不出这东西身体里带有狼的基因。
这正是驯养的结果,多少代被定向培育、圈养、教化,使得她身上野性全无。
唯一能在她身上看到一点本性的时候,是当屋外的大街上有救护车通过,凄厉的警笛声一遍遍响起,那时候小博美会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迷茫地看向远方,她的嘴张开一个非常小的开口。然后她开始歌唱。
并不是高亢的嘶嚎,她只用非常低沉的嗓音,戚婉哀怨地唱出一个似乎在她胸中再也隐藏不住的旋律。
呜……
我很喜欢看那时候的小博美。她既隔膜又遥远,血液里残存的最后一点野性,把她带去了那个属于她祖先的世界。
看着那时的小博美,我会想到我自己。
不管如何起算,我都觉得自己不是恶人。我爷爷是有名的老好人,乱世为官,却不敢贪财,落了个守着金锅没饭吃的局面。我爸爸一生良善,被人欺负大半辈子,他唯一的反抗是写几首歪诗偷偷抱怨。我自己从小就试图做一个好学生,埋头读书不惹事,小学毕业之后没再打过架,也一直不习惯对别人说不好听的话。对世界上的一切分歧,我都习惯性地希望用妥协和退让来解决。
可就这么一个三世贤良,为什么在打僵尸的游戏里,我每每在奔跑中回过头来,会毫不犹豫地把整梭的子弹射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这是我的救护车吗?这是我的浅吟低唱?
以狗为鉴,或许我们每一个,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远方。在那里,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约束羁绊,退回那个比最早还早的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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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二零一七年二月五日,距离我一六年二月五日丢工作的日子,正好是一年。

西南能源是一家好公司,老板和气,同事善良,公司待我没话说,工作性质我也喜欢。就是离家远一点,单程五十迈(八十公里),但是看在好钱好人好工作的份上,这五年长途通勤我跑得心甘情愿。

一五年底,能源界遭遇寒潮,公司为还贷苦苦挣扎在生存边缘。第二次裁员大刀举起,正式员工裁减四成,临时工全走。我是临时工,公司给我一个月的解职通知,相较于正式工的当天通知当天走人,对我可说是仁至义尽。

最好的最好,二月五日是个好日子。选在这一天让我离职,开启人生下半段,对我带一点上天眷顾的特殊含义。

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去年今天的离职,是我职业生涯各种离职经历中最舒心的一次。



人家说,痛苦的人才会使劲干活,欢乐的人对社会贡献比较小,这一点在我身上反映很明显。最后一天上班,我一共只做了两件正经事。

第一件,我把我在公司五年来所有时间卡读了一遍。

一星期报一次时间,休假都不例外,五年来所有的时间表全攒在抽屉里,厚厚一大沓。一张一张翻一遍,什么时候比较忙,什么时候去休假,五年生活重现眼前。数一数,一共是247张报表,上面报的小时数加一遍,总计为9353个小时,平均每年工作1969小时。这不算很努力,我知道对临时工来说,两千个小时是分界线。一年工作两千个小时以上的是勤奋,否则是偷懒。我的记录还好,接近两千,有些混事但还算说得过去。如果凭小时数打分,我给自己一个B+。当然,这些小时不是都在干活,若以工作质量打分,就不会这么好看,能拿一个C,已经谢天谢地。

老板开恩,准我下午提早下班,搬着纸箱到了停车楼,我干了这天我做的第二件正经事。

先给大家看段录像。

(油管地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LE_hRZF8E4
(优酷地址)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Q5ODE0NDgxNg==.html

如果你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下面我来解释一下。

公司停车楼里新装了多普勒雷达测速器,限速定在每小时十迈(16公里)。每天开车路过这里它都要一闪一闪地说我超速,惹得我心烦。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跑步的话,这傻机器是不是会把我错当成一部车?如果真能那样,我不是有个绝妙的办法可以测自己的跑步速度吗?

测速的理由不算,我也确实想靠跑步把这个机器折磨成一闪一闪的样子。啊,你超速了,跑慢点儿吧?我仿佛能听见它的哭喊。但是主意尽管一直有,想实现它却不易。上班是很严肃的地方,来来往往那么多同事,停车楼里还有摄像头,有保安在后面盯着。让他们看见我这样玩公司的机器,就算保安饶过我,给同事传扬开去,苦心维护着的职业形象,岂不是要瞬间崩塌?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我是老大,想怎么玩都可以,没人会来管。

所以我就开跑,录像开头我那两下清嗓子,是我的内部引擎正在热身。端着手机跑了几遍,最高时速只到12迈,测速器开始闪了,但闪烁不稳定。放下手机再来,结果好一些。最后外衣也脱了,轻装上阵,终于达到最高时速14迈(每小时22公里),屏幕也显示出稳定的闪烁。我大功告成,收兵还家。



我知道,会有我连一步都跑不动的日子。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在这人生第二场大戏开锣之际,我愿意记住我的强壮,我的速度,和我充沛的体力。每小时二十二公里的五十二岁,这是青春的标志,是我未来所有日子里都会仰望的标杆。

(油管地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n7ziH55HkQ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ilAo2hfpxg
(优酷地址)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Q5ODE0NjA0MA==.html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Q5ODE0NzExNg==.html

此帖于 2017-03-18 20:31 被 爆米花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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